佛罗伦萨,威尔第音乐学院演奏厅。
初夏的日光透过彩绘穹顶,滤成柔和金芒,落在舞台中央的施坦威钢琴上。
今日是钢琴硕士的毕业演奏会暨学位答辩——意大利音乐学院惯例:演奏即首轮答辩,当场口试,全优者授予硕士学位。
评审席呈半圆排布,七位教授身着深色正装,神情沉肃。
院长与钢琴系主任端坐正中,面前摊开论文提要与节目单,目光沉静,静待开场。
库洛姆缓步走入。
雾紫色丝绒长裙垂至脚踝,长发一丝不苟盘成低髻,颈线纤长,耳际无饰。肩背平直,站姿端凝,不紧绷,不张扬。
行至钢琴前,面向评审席微微颔首,姿态娴雅有度。
落座前,她静立片刻,目光平视琴键,呼吸匀净。深紫眼眸落在黑白键上,神色宁定,只剩全然专注。
她坐姿稳正,上半身几乎不动,唯有手腕松弛起落,指关节发力内敛,分句克制,气息隐于音符之间,不急不躁,分寸沉稳。
演奏开始。
触键轻而不虚,音色通透,如晨雾漫过海面,旋律纤柔绵长,安静里藏着浅淡幽寂。
后排观众席,艾莉靠座椅上,一身利落米白西装,姿态松弛,目光始终落在库洛姆身上。
琴声入耳,她眼神微敛,思绪沉落,回到十年前初见那日。
那时少女初至异国,身形单薄,肩背习惯性微塌,似常年承压。眉眼覆着怯色,眼睫低垂,与人对视不过数秒便偏开,视线游移,藏着不安与拘谨。
说话时唇瓣轻抿,声线细弱,尾音放轻,生怕惊扰旁人。她习惯缩在角落,肢体紧绷,双手交握身前,指尖微蜷,拘谨又防备。
她施展出的幻术里满是模仿的痕迹,执拗地复刻着他人的路数,神情紧绷,眼底一片茫然,像迷失在浓雾中的孤鸟,不知自己该立于何处。
艾莉眸光微沉,指尖轻点膝头,听琴声渐次铺展,情绪层层晕开。
这十年,她看着少女把生活缩成琴房与修炼室两点一线。
天未破晓,琴房灯先亮起,她端坐琴前,脊背挺直,神情沉静,日复一日打磨音色、触键、分句;
幻术失控灼伤腕间,她不动声色掩入衣袖,不喊疼,不示弱,结痂亦不多言;
为完成论文熬至深夜,她独坐窗前,案头灯火映在眼底,眉眼间满是安静的专注。她看着她从垂眼躲闪,到抬眸正视;从语声细弱,到从容陈述。从依附他人影子,到弹出独属于自己的音色、独属于自己的雾。
温顺之下,是沉静的韧性,是不言的坚持。这些,艾莉都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琴声推向终章,织体渐厚,和声如雾叠涌,穹顶下漾开温柔而坚定的共鸣。
库洛姆眼神凝定,目光时而落近,时而望向空茫,神情沉浸,不染外物。
面容始终平静,唯有眉宇间一丝浅淡的松缓,是全然投入时的安然。
最后一音落下,余韵在空旷里缓缓消散。
全场静极。
三秒、五秒、十秒——意式演奏会礼仪,必待余音散尽、演奏者起身,掌声方起。
这和通用的音乐会礼仪原则一致,乐章之间不可鼓掌,只有全乐章结束,指挥转过身向现场观众鞠躬致谢、演奏者起身时,才适合尽情鼓掌,这样能保证音乐作品的整体性和连贯性,避免破坏演奏者的情绪与发挥。
库洛姆抬手收回,指尖轻落膝头。静坐片刻,确认共鸣落尽,缓缓起身,再次颔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