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珠江支流笼罩得严严实实。一层薄纱般的雾气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月光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碎成一片片细碎的银色鳞片,随着水纹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一艘老旧的渔船在死寂的江面上缓缓漂行,像是一片无根的枯叶。船尾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发出“噼啪”的微响。昏暗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船夫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沉默地摇着橹,木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船舱内,谢御风蜷缩在船舷的一角。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虽然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燕云舒用布条重新包扎过,血是止住了,但经过江水长时间的浸泡,那股刺骨的寒意早已透过湿透的衣衫,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骨髓。
他闭着眼,呼吸看似平稳,仿佛在养神,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手指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动作,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着怎样的剧痛与高烧的侵袭。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愿发出一声呻吟。
船尾处,燕云思盘着腿坐着,手里抓着最后一只剥好的螃蟹,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她将雪白的蟹肉蘸了点随身携带的酱料,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甚至还不忘打了个饱嗝。
吃完后,她随手将蟹壳扔进漆黑的江水里,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片死寂的江面。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平日里带着三分痞气的脸上,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冷清的月色。
“谢竹竿,你还好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御风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燕云舒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但她也没再追问。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往嘴里送,花生壳噼里啪啦地落在粗糙的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打着这沉闷的夜。
过了一会儿,船舱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御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其病弱外表不符的精明与果决。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绢帕,又拿出那个在铜鼓岭后山洞穴里里面装着锦香草的汁液的瓷瓶。
燕云舒耳朵动了动,停止了咀嚼,转过头来端详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花生。
谢御风专注地将绢帕摊开在船板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他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在狭小的船舱内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瓷瓶,将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渗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某种生命的苏醒。最终勾勒出一条贯穿南北的虚线,连接起了三个不起眼的墨点,三个墨点下出现三个地名。
而在三个墨点旁,分别显现出了三个极为古怪的小图标。
谢御风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摩挲着最南端第一个墨点的文字注明为“铜鼓岭”旁的图案。那是位于一个标识,看起来像是一团不规则的、竖着的黑色块块,边缘参差不齐,透着一股沉闷死寂的气息。
“这是什么?一块烧焦的木头?还是某种奇怪的石头?”谢御风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困惑。
他的手指又慢慢移向中间那个广州城墨点的标识。那是一个线条勾勒的花朵图案,花瓣舒展,花蕊微垂。但他翻遍了脑海中读过的所有诗词典籍,也没能对应上这是哪一种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北端、也就是那个图标上。那是一个圆柄连着圆盘的形状。谢御风盯着看了半晌,心里隐隐觉得像平日里喝汤用的汤勺,但他身为谢家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机密上联想出餐具,只能强行按捺住这个荒谬的念头。
谢御风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挫败。福叔只说让他找锦香草,却没告诉他这显影出来的东西该怎么解。
“这是什么?”燕云舒凑了过来,她将脸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御风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花生的坚果香。
谢御风身体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将绢帕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依旧平淡:“不知道。”
这你都不认识?”就见燕云舒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在那三个图标上依次点了过去。
“喏,这个黑乎乎的方块,看着像个房子。结合这位置在儋州铜鼓岭,应该是沈家祖坟吧?这种画法是老一辈渔民记录‘祖地’的惯用画法。”
谢御风一愣,坟茔?确实,那黑块的轮廓若隐若现,确实像是一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