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定此誓,与君同寿。
诸葛亮的心头血在司马懿心口凝为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以此为起点,司马懿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泵出鲜红的血液……
诸葛亮很幸运,或者说,司马懿很幸运。
诸葛亮救回的司马懿,既不是扁鹊口中“只会呼吸的活死人”,亦不是个“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却也并非“健全的大活人”。
“同寿”弥合了司马懿颈间致命的伤口,拘了最后一丝即将散尽的“湮灭”,用以维系司马懿行将消散的躯体,却并未如何修复他残破的内里。仿佛在这天道的法则看来,此人活着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关紧要。
司马懿就这样活了下来——
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却延续着过往所有的疼痛。
。
疼痛不再是外来的侵袭,它与存在本身合二为一,随行如影,没有挣扎,因为无处可逃,没有呻吟,疼痛如水,声带早已浸在这汪深潭里。
只有在每个月中的夜晚,这无涯的苦海才会荡起潮汐,影子也会暴起伤人。
始于入夜,终于子夜。
发作起来,浑身都是铺天盖地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煽动业火焚身,焚尽意识,只剩下浑浑噩噩的感知,感知的尽头,又只剩下一片极寒的荒原,雪融于骨,肺腑皆冰。
起初,诸葛亮以为司马懿只是偶染风寒,直到司马懿疼得实在受不住,咬破了唇,哼出了声,诸葛亮才觉出不对劲来。
后来,每个月中之夜,这般异样的痛苦总是如期而至,虽不至于威胁司马懿的性命,却动辄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分明是某种中毒之症。
每个毒发的夜晚,诸葛亮习惯将司马懿紧紧搂在怀中。
因为那个浑身发烫的人,总是在痛到忍无可忍之际,无意识地喃喃着:“……冷……”
……究竟是谁,要这样害他?
诸葛亮用额头抵住司马懿滚烫的前额,一遍遍地想着。
世人皆以为司马懿战死于乌岭一役,他发动“同寿”救回司马懿并将他带回益城桃源一事,知情者寥寥无几。隐居的日子里,他们的世界更是只有彼此,他者介入暗下毒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下毒一事,只可能发生在司马懿那一段,诸葛亮不曾参与的过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都军师,毁天灭地的魔道之力加身,谁又有能耐下这个毒手?
诸葛亮望向司马懿青白的唇,唇面斑驳,血色点点。
他唯有苦笑。
只因想起同样的唇,在罗刹渊畔,遍染血红,一开一阖:“但求主公成全。”
这成全的代价,便是曹操训狗一般,扔向司马懿的丹药。
——“服下此丹,让孤试试卿的诚意?”
——“敢不从主公?”
曾从司马懿灵魂海中探知到的过往历历在目,诸葛亮回忆起司马懿含笑服毒的模样。
按理说“湮灭”本可以直接吞噬掉此毒,可为何此毒会留存至今?
是天下奇毒,“湮灭”也无可奈何?还是这样的毒,对于当时“湮灭”加身的司马懿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没有答案。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失去了他的记忆。
“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疼吗?”
所以才能一意孤行至此,疼痛为伴,饮鸩止渴?
诸葛亮搂紧怀中的司马懿,轻声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司马懿残破的喘息。
见司马懿又要咬唇,诸葛亮忙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