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之前,我比悟的身高差虽然不多,但终归是比他高上一点的,对小孩子来说这一点点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那时候我每次和他出任务或者一起训练,总喜欢悄悄站直,偷偷用眼睛测量一下我们之间的微小差距,然后装作只是随口一提:“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欸。”
悟可是有一双好眼睛呢。他当然对我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但面上还是一副平日里冷冷淡淡的悟少爷模样,也从不轻易接我的话茬。
然而偶尔的情况下我又会得意忘形。比如有一次,在和悟解决完那对我们来说不堪一击的咒灵后,走在回去交接任务的路上。
我牵着悟的手,他的手虽然因为是幼童的缘故软乎乎的,但着实不算温暖——这时候总会让我想起外界对他的那些评价与畏惧,什么“高高在上的冷漠神子”“四百年后重新降世的六眼”“只一眼就让所有诅咒师不敢动弹的五条悟”。
但对我来说,悟本就是千重雪山深处隐世的神明捏就的精灵,来自不染世俗的琉璃世界。
素雪化作他的霜发和羽睫。万山心脏处,一眼如泪般的冰海——与无限延伸的天空交融,又凝成了他悬邈的苍天之瞳。
雪化成的神子俗人自然难以接近,以至于刻意偏离他,怨怼他。扭曲的畏惧之心也让俗世之人阴暗地幻想他如此冰雪似的纯洁,终有一日会犹如孤岛般被隔离。
悟冷冰冰的手已经被我手心的热意染化了些。我笑嘻嘻地对悟说:“悟最近在坚持每天喝牛奶吗?”
“我可是有好好在等悟长高哦!”
悟面上的冷淡终于被打破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蓝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恼意。而后动作极轻地把他的手从我手中挣脱开来,停下了脚步。
“我再过几年会比亚夜高的。”悟和我对视,苍蓝色的眼睛轮廓其实已渐渐舒展出少年的线条,眼尾微微上挑,但眼型依旧是孩童般的圆润。
他郑重其事地对我放过“狠话”后,像一只品种名贵且珍稀的高傲猫猫,抬起头很快地走在了我前面,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呆愣了一会儿,意识到把悟逗过头了。暗道一声“糟糕!”后就追上悟的步伐,一边道歉一边哄着悟说些“我相信悟以后肯定会被我高很多很多的”“悟以后会是个长腿绝世大帅哥!”之类的话。
五条家的悟少爷相当好哄——反正最后他又毫无反抗地让我牵住了他的手。
总之,十二岁之前的悟为了早日超过我的身高,还在好好喝牛奶。虽然悟身边看着他长大的松本叔叔总是笑眯眯地说:“悟少爷不用太担心,以五条家的血脉来看,您日后会是个高个子呢。”
我后来也并没有太在意这种事情。毕竟悟无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都是我的悟,是对于我来说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况且作为十种影法术和六眼,我们任务场上经常见面,打架或者搭档。私下也数不清有多少次地甩掉家族追踪一起去偷懒出逃。
太近的距离,理所当然地难以察觉到彼此随着年岁的增长、所带来的变化。
因此十四岁时,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种变化。
转逢夏天,燥热难耐的天气总会使人类的负面情绪膨胀,从而导致咒灵的飞速滋生——也让负责祓除咒灵的咒术师们的任务成指数级增长。
我和悟作为家族的强大战力自然都接取了不少高等级任务。任务的奔波和烦劳让我们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发邮件或者电话联系,见面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结束北海道的短期任务回来。夜里照常电话煲时,在电话即将挂断时,悟突然带着点抱怨似的口吻问我是不是又在忙,然后又说什么好久没有见到你了禅院家的少主时间可真是宝贵啊。
悟别别扭扭的暗示和十三四岁男孩子特有的嘴硬让我又忍不住笑出声。幸好在悟有些羞恼的尾音里我及时止住,并且约定了第二天的见面。
于是那天在新京极商店街,我坐在一家装饰可爱的甜品店里,点好了草莓芭菲等待悟的到来。
门扇移动的气流惊动了悬挂在门框顶部的樱粉色风铃,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让我抬起头。
——
悟穿着带兜帽的浅色短袖,深色长裤,一副圆圆的黑色墨镜遮住了他雪色的羽睫和苍蓝色的漂亮眼睛。看到我坐在那儿,他挑了挑眉,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
玻璃杯里的草莓芭菲还冒着冷气,他并没有立马食用。只是摘下墨镜,用那双好像能洞察万物的蓝眼睛略显探究地盯着我。
“怎么了?明明好久没有见到我,现在也不说话——是不想看到我吗。”悟继续直直地盯着我,直白又带着嗔怪似的问我。
“……当然不是,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有些无奈。刚才看到他推门进来,记忆一下子和之前的重合,那时候,他有那么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