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等到悟,但是松本叔叔先回来了。
他先前也在正殿全程观看了悟的元服礼。实际上能参加、并且观看御三家继承人元服礼仪式的宾客们都是咒术界的贵族出身,一般的下人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正殿的。
不过以悟的性格大概会直接钦点松本叔叔前往正殿服侍的,以此让他能亲眼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少主,穿上那套象征着责任与成长的纹付羽织袴——尽管松本叔叔从未说过有这种念想,但悟当然很清楚。
我知道悟虽然平日里也讨厌太多的管束,也讨厌直到现在,那群从他幼时起就照顾他的下人们依然像对小孩子一样对他。
我幼年时也目睹过这样的景象,甚至后来习以为常。
当时年幼的悟第一次在御三家内部英才教育中和我搭档,完成了一个高级任务。总之结束后我请求到他家玩,悟虽然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答应了我。
我和他一起回到院子里,发现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早已等候在那儿。他们眉目温和,穿着规规矩矩的和服,我猜这大概是悟身边的乳母和管家——这样的配置,在御三家很常见。
中年女人率先开口:“悟少爷终于回来啦——亚夜小姐也来啦?”她笑眯眯地蹲下来,配合我们的身高。
“刚才我们已经听说了哦,悟少爷和亚夜小姐第一次合作就迅速高效地完成了任务呢!”中年男人毫不掩饰骄傲和欣慰地道,“不愧是悟少爷啊!”
中年女人随即接上:“亚夜小姐也很棒哦!”
悟面色仍然冷淡,但语气有些僵硬,刻意回避这般热情似的,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嗯”字。
随后我就作为“悟少爷的朋友”被他们热情地招待,以及毫不收敛的夸奖着。
自降生以来,作为禅院亚夜。母亲每每召我过去,都会抚摸着我乌黑的头发,温和地问我近来的功课怎么样,问我在和兄姐的对战中胜率有没有下降。
然而她最在意的部分,总是留在不曾变过的结语里:“你一定要觉醒家族术式啊……亚夜,我的亚夜,一定会的。亚夜,你可是母亲的希望啊。”在说这些话时,穿着精致和服,年华已然老去,面容却依旧秀丽的母亲会紧紧盯着我的绿眼睛。热切而狂热。
因而,除了婴儿时期就照顾我的、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女陵子——我并没有长时间留在我身边的乳母,因为我刚出生时母亲认为会有人想抢走我、杀掉我——夺走她的希望。其他的侍女仆人们大都毕恭毕敬地照顾我,不敢做出会被审视的僭越行为。
我从不在意这些事情,不过是偶尔会想着,“她可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也不吝惜于展现我的天赋、我的实力,让她能够得到些许的安心。
出于此,我实在对悟君身边的这两个人产生了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仰视,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孩子一样宠爱着,夸奖着。
后来的几次拜访,我稍加留意,便从他们的闲谈中了解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
悟并不是五条家现任家主的子嗣。他的亲生父母只是家族内普通的咒术师,在生下他后地位也获得了提升,但实力不足以让他们亲自参与对儿子的培育。
而作为五条家四百年后再次降世的无下限六眼,本就是毫无争议的未来家主。刚出生就在诅咒师黑市上被挂了一亿的悬赏金。
种种原因之下,尚在襁褓中的五条悟就被送入五条家深院里被严密地保护着,后来也接受着御三家一贯的严格教育,他与亲生父母几乎从未见过,只是知晓他们的存在而已。
松本太郎,悟身边的守役,以及悟的乳母,佐藤美香。从那时候起就被派遣至深院里照顾悟。看着这个天生不凡的婴儿逐渐长大,大抵是滋生了本不应属于仆人对未来家主的、纯粹的疼惜与怜爱。
甚至,替代了父亲母亲的职责,仅仅是对自己孩子的宠溺。
这种情感让我困惑,但思来想去或许它和陵子对我所怀有的,是一样的呢?正如我对悟的喜爱,世上就是有这般纯粹的情感,我遇到悟之后越发相信。
“亚夜小姐果然在这里啊,”松本叔叔笑着说,“悟少爷让我先回院子里看您有没有来。美香她还在前殿呢。”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略带笑意地问:“今后你们该称呼悟为家主了吧。”
松本叔叔怔了怔,眼尾处岁月留下的痕迹,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随即几分感慨惆怅地望了望主殿的方向:“是啊……少爷已经长大了……”
***
我和松本叔叔说话的期间,走廊那头的缘侧上传来了草履踩在木板上的清脆声音。
悟身高腿长,几步走到我们面前。刚结束那套繁缛的仪式,他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烦躁,但看到我们时,那点不耐烦很快烟消云散。
“松本叔——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要问亚夜。”他身上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还没有脱下,衬得那头白发与雪睫愈发分明。仪式上那层疏离的冷意却被下意识放松的柔软取代。
问我?问什么。一层薄薄的心虚浮上我的心头。那些想要笑着说出口的话,像“悟今天很帅哦”“穿着这身衣服看上去很有型嘛”,诸如此类的夸奖也让我咽了下去。
啊。是关于那个吗?——果然是那个吧!
松本叔叔看了看我们,顺从地退了下去,此时站在走廊上的只有我和悟了。
十五岁的五条悟,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我站在他面前放平视线,也只能盯着他紧绷着的脖颈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悟或许想先说些其他的话开头,并且想要用上很有效果的、质问般的语气,想压着气恼和不高兴的情绪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