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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从塔顶下来比上去快得多。沈听走在前面,纪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螺旋梯上一实一虚,实的那个每一级都踩出清晰的回响,虚的那个轻得像风吹过石阶。但纪遥注意到,沈听下楼的步态和上楼时不一样了——脚跟先着地再缓慢过渡到脚尖的习惯还在,但他现在落脚比以前重,重到台阶上的刻痕被触发时发出的光比来时亮得多。不是不小心,是不再需要那么轻了。契约确认完了,名字还在,台阶不会再认错人。

走到刻着母亲名字的那一级时,纪遥停了一下。她蹲下来,用手指再次描了一遍“纪芸”两个字的刻痕。刻痕还是那么深,每一笔都刻到了石头里。但这次她描的时候,字没有发光,只是静静地嵌在石头里,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被叫醒。

“她刻的时候,你在旁边吗?”纪遥问。

“在。她让我帮她看笔画有没有歪。我说‘芸’字的草字头左边竖比右边长,她改了一下,还是左边长。她说‘就这样吧,长一点好看’。”沈听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塔内回荡,被石头墙壁折射成好几层重叠的回音。“她刻完之后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说‘老了’。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

纪遥把手指从刻痕上移开,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出塔底时,天已经全黑了。门前的空地被塔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照得像一片凝固的血,但纪遥走出门之后,身后的门无声地滑上了,暗红色光被切断,空地上只剩月光。月光很淡,被云层过滤过,照在碎石带上像一层薄霜。

“今晚赶不回去了。在塔底睡一夜,明早再走。”沈听从袖子里摸出那盏小油灯——不是灯塔那盏,是纪遥行囊里那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他把灯点亮,放在塔底的墙根下。火苗不大,但很稳,风吹过来只是晃一下,不会灭。

纪遥在墙根下坐下,背靠着石头墙。墙是凉的,但被小油灯烤了一会儿,她靠着的那块石头慢慢变温了。沈听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茶渣——从灯塔带出来的那批,已经嚼了两天,茶叶碎得只剩渣了。他把碗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从另一个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新茶,拆开,倒在茶渣上面。

“陈铭远炒的第四批。出发前他塞给我的,说路上泡。没带壶,泡不了。嚼吧。”他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比第三批涩。火候又过了。”

纪遥也捏了一撮嚼。确实涩,舌根发紧,但咽下去之后舌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甜,和第三批的回甘不一样,这种甜更短,更像是一闪而过的错觉。“回甘短。但甜。”她说。

“陈铭远说他孙女不吃涩的东西,他把涩味炒掉了一些,但没炒干净。他说‘再炒一锅’。”沈听把茶叶包折好放回袖子里,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碎石带上野草的磷光一闪一灭。“他孙女叫芽芽。老葛的孙女。”

“我知道。我去看过她。”

“她认得你。”

“认得。她说我是画上的姐姐。”

沈听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纪遥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又开口:“你母亲刻字的时候,说了一句‘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我说石头会风化,字会磨平。她说‘那就刻深一点’。”他顿了顿,“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刻那么深了。不是怕石头风化。是怕刻浅了,别人来描的时候摸不出来。”

纪遥没有接话。她把手指按在墙根下的灰土上,按了一个指印。灰土很松,指印的边缘很快就塌了,但塌之前她看了一眼——指印的纹路和她掌心那道旧疤的弧度重合,像一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东西最后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清晨,他们走回碎石带。天亮得比昨天早,云层散了一些,阳光照在碎石上把骨片碎片照得像一地碎银。纪遥走在前面,沈听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边缘清晰,浅的那个边缘模糊,但方向一致——朝西。回营地的方向。

走到寸草聚落那面断墙时,纪遥停下来。墙根下的银白草又茂盛了一些,一夜之间冒了好几根新芽,草叶边缘的银边在晨光里亮得像刚镀上去的。她蹲下来,拨开草根,找昨天那片骨片碎片。碎片还在,被草根缠着,嵌在土里,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碎片翻了个面。背面那几道练字的笔划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横、竖、撇、捺。每一笔的顺序都对,只是手不稳,撇划歪了,捺划拖得太长。

“小孩写的。”沈听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片碎片。“不知道是谁。但练过字。”

纪遥把碎片放回草根下面,拨正草根盖住它。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们走出了碎石带。脚下的土壤从灰褐色变回了暗红色,远处灯塔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出现——很小,像一根针插在天边。沈听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

“灯还亮着。”他说。

纪遥也看到了。灯塔顶上的小油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亮着。不是看到了光,是感觉到了——胸口那颗种子的温度在灯塔方向微微升高了一度,像有人在远处捂热了一块石头。

“它一直在亮。”她说。

下午,他们回到了营地。陈铭远在灶台边烧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纪遥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水,好像她只是出去采了一下午茶。但灶台上多放了一杯水,杯口朝上,等着人来端。纪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你掐时间越来越准了。”她说。

陈铭远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可能真的是笑了。

鹿笙从帐篷里跑出来,跑到纪遥面前,停住。她仰头看着纪遥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在灶台边的灰土地上画了一个人——灰白长发,淡红色胎记,嘴角微微翘起。画完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人和面前的人,一模一样。

“你画得越来越像了。”纪遥蹲下来,用手指在画上自己的嘴角旁边按了一下。灰土地上留下一个指印。她以前按指印只能在画纸上,现在能在灰土地、在碎石地、在任何人走过的地方留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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