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她回到营地。谢空不在混凝土块上——他在茶垄边教陈铭远采茶。陈铭远以前只炒茶不采茶,采的嫩芽总是掐得太深,带了一截老梗。谢空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教他找芽茎上的那个节点。“力道要在刚好断的临界点。”陈铭远试了几次,掐断的芽茎终于没有老梗了。他把那根完美的茶芽放进竹篮,竹篮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全是谢空摘的,他摘的每根都是完美的。
纪遥在灶台边坐下,把铁壶提起来,摇了摇。壶里有水,是陈铭远早上烧的,温着。她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灶台边,去帮他们摘茶。她蹲在谢空旁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茶芽,轻轻一掰,芽茎断口整齐。她把茶芽放进谢空的竹篮里。
谢空低头看着那根茶芽。“你手不抖了。以前你摘茶手抖,摘十根断九根。现在不抖了。”
“你教的。”
谢空没有接话,继续摘下一根。
下午,仇霜从东区回来,带回几片骨片。骨片是边远聚落一个老人托她带回来的,老人说这些骨片是他年轻时在废墟里捡的,上面刻着名字,但字迹太模糊了,他认不出是谁。仇霜把骨片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搁板上,备注定今晚念读会念出来。
纪遥拿起一片骨片对着光看。骨片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正面刻着半个字——只剩一个偏旁,“艹”字头。下面被磨平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字。她把骨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字,是线条,像一个人在用刻刀练习笔划。
“这个可能是‘芽’字的草字头。”她把骨片放在那页写满“芽”字的纸旁边,“芽芽写过很多遍‘芽’,第一遍总是先写草字头。这个偏旁的刻法和她写的一样——先写横,再写竖,两竖的间距不一样。”
仇霜把骨片收好,在旁边贴了一张纸条——“疑似‘芽’字。待确认。”她写完这几个字之后,把纸条按在骨片旁边,指腹压了很久。
傍晚,念读会开始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翻开名册。今晚的第一页是那几片骨片。她把每一片骨片上的字迹都念了一遍——能认出的念全名,认不出的念偏旁。念到最后一片时,广场上有人举手。一个老人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公示牌前,拿起那片刻着“艹”字头的骨片,看了很久。
“这是‘芽’字。我刻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广场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孙女叫芽芽。她小时候我刻过一片骨片给她,刻的是她的名字。后来弄丢了。我以为丢了就没了。原来在这里。”
他把骨片攥在手里,走回后排坐下。
仇霜把那片骨片从公示牌上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交给老人。她在名册备注栏写:“骨片归还。刻字人确认。字为‘芽’。”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走到灯塔。沈听今天泡的不是新茶,是东边坡上的野茶。涩的。他喝了一口,皱眉,但没有倒掉。
“陈铭炒的茶喝多了,喝不回野茶了。”他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骨片。骨片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大,有巴掌宽,正面刻满了字——不是一个人的字迹,是很多人的。字迹有深有浅,有工整有歪斜,刻痕层层叠叠,像地层堆积。最底层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最上层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这是边远聚落那面石头墙。商陆把它整个敲下来了。他说墙要塌了,字留着也没人看,不如敲下来带回回音城。”沈听把骨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沿着最上层那行字划了一遍——“商陆记得段奕。箭头从商陆指向段奕。”
纪遥看着那面石头墙。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只有偏旁,有些只剩一笔,有些被后来的刻痕覆盖了大半。但在最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和其他的都不一样——不是刻的,是用指甲划的。划痕很浅,被风雨磨得只剩几个笔画的残迹,但她认出来了。
“芽居。”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行字的残迹,指甲划痕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刻这行字的人不是商陆,不是芽芽。是苏荇。苏荇来过边远聚落,在这面墙上用指甲刻了“芽居”两个字。她刻得很浅,怕被人发现,但她还是刻了。
纪遥把那行字的残迹存进遗响瓶。今天存入的最后一段记忆:石头墙上,“芽居”两个字的最后一笔,苏荇的指甲划到墙面的尽头时,指甲断了一小块,断掉的指甲碎片落在墙根的土里,和碎石、草籽、被风吹来的尘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了。
沈听把那面石头墙翻过来。背面也有刻痕,只有一行字——“苏荇。清洁工编号C-07。来过这里。”
“商陆刻的。他说苏荇来过边远聚落,应该有名字在这里。”他把骨片靠在窗台上,和那盏小油灯并排。灯火烧了一整天,骨片被烤得温热,刻痕里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纪遥把那面石头墙存进遗响瓶。不是记忆——是她站在灯塔窗口,看着那面墙上的名字在灯光下一一闪过的样子。每一个名字都亮了一瞬,像有人在远处举着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从最底层到最上层,从最深的刻痕到最浅的划痕。亮到最后一行“芽居”时,灯光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些名字最后会去哪里。但它们被刻在石头上,被带回回音城,被放在灯塔窗口,被小油灯烤着、照着、暖着。它们不会再被风雨磨掉了。
至少今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