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你有一个互助会。”
他指向营地。帐篷里的灯火在远处摇曳,像一小片坠落地面的星空。那里有陈铭远在修补老葛留下的破鞋,有刘婶抱着小豆子哄他睡觉,有鹿笙的画钉在帐篷中央,画上的老葛在笑。那里有二十几个丝线稀薄的人,每天晚上互相念叨名字,用最笨的办法对抗遗忘。
“今天你扯断征收官的丝线时,四根线断了。但如果当时有另外四个人愿意替你分担——每个人只承受一根线的代价,你就一根都不会少。互助会每天互相念叨名字,本质上就是在做这件事——分散代价。只是他们不知道原理。”
纪遥睁开眼睛。“编织就是把这个原理用在丝线上。”
“对。编织就是把代价分散。你今天碰了那根灰线,代价是五根自己的丝线。如果你学会编织,你可以把代价分摊给你信任的人,或者转移给愿意替你承担的人——比如我。”谢空举起左臂,那片空白皮肤在刻字海洋中格外醒目,“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再多几根断线也不会更糟。”
“那你自己呢?你用什么做编织的线?”
谢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遗响瓶——那种用噩梦实体骨骼制成的容器,通体灰白,瓶身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化石。瓶子里装着小半瓶银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
“佣金。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遗响掮客。每完成一笔交易,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三百年攒下来的。”
“三百年?”
“破梦之后我就不是正常人了。造梦师消耗的不是寿命,是记忆。记忆烧得越多,活得越久——因为浮隙判定你是净消耗者,反而不急着抹除你。它等着你自己烧完。”谢空把遗响瓶收回去,“但我剩下的佣金不多了。够用几次。所以你得尽快学会。”
他把右手重新伸向纪遥,掌心朝上。
“第二次训练。不是看。是碰。”
纪遥盯着他的手。那只手上也有刻字——掌心有一道旧疤,和仇霜掌心那道、她掌心那道,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谢空的疤不是被玻璃划的。是被噩梦实体的骨片割的。
“你要我碰你的丝线?”
“不是丝线。是我留住的记忆。你要学会进入别人的记忆——不是偷看,是共情。感受那段记忆里的情绪,理解它,然后决定要不要编织。你母亲有这个能力,但她不敢用。她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敢?”
谢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握住。”
纪遥看着那只布满刻字和疤痕的手。她想起今天触碰那根灰线时的感受——征收官祖父手掌的温度,老人被抹除前一直念着孙子的名字。那不是偷看。那是承受。承受一个陌生人一生中最沉重的几秒钟。
她握住了谢空的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谢空掌心的温度,粗糙的茧,和掌心里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触感。然后她感觉到了——不是丝线,是一股非常细微的震动,从谢空的手腕内侧传来。那个刻着“纪芸”两个字的位置。
“你最先感应到的,是对你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谢空说,“跟着它。”
纪遥闭上眼睛。她顺着那股震动进入——不是物理的进入,是意识的滑入。她感觉自己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不同颜色的雾,直到落在一个明亮、温暖的场景里。
声杀区。但还没有变成灾区之前。
那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夕阳把草染成橙红色,远处有浮空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但山坡上的两个人没有看那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用撕碎的衣摆给一个年轻男人包扎伤口。她的手法很熟练——废墟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用草药止血。她的灰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纪遥认出了她。
母亲。
纪芸。
年轻时的纪芸。手腕上还没有勒痕。眉间还没有被农场岁月刻下的深纹。她的手指沾满了草药汁和血,但动作很轻。男人在发烧,嘴唇翕动着,在昏迷中反复念一个名字。
“陶晚……”
那是谢空。二十年前的谢空。他的脸比现在年轻得多,没有风沙磨出的粗糙,没有被记忆烧灼后的空洞。他躺在野草堆里,后背上三道被噩梦实体撕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可以看到骨头。
“别念了,”纪芸的声音从记忆里传来,很轻,很稳,“你念了几百遍了。她听不到的。省点力气。”
谢空没有停。他继续念着那个名字,像念一种祷告。
纪芸叹了口气。她把最后一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撕成条的衣摆把伤口绑紧。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谢空旁边,看着远处的浮空城。
“我也有两个会念的名字。每天都在念。念到后来都快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
谢空的嘴唇停住了。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转过头看纪芸。
“她们叫什么?”
“遥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