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她有三十七根。
现在,十八根。
“不可能……”纪遥喃喃。
她拼命回忆那些消失的丝线对应的人。老周?上个月被抹除了。小荷?三天前被带走了。还有……还有谁?她记不起来了。因为丝线断了,记忆就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
她正要检查丝线的去向,胸口那团温热突然跳动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水:
“遥儿,妈妈要把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你。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线。不要怕,那不是病——那是妈妈。”
六岁那年的夜晚。母亲被抹除的前夜。
母亲抱着她,手指按在她的眉心。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眶,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从此世界在她眼中多了一层——无数丝线,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像血管,像根须,像这个世界的神经系统。
“看得见就够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要去碰。碰了,你会变少。妈妈就是碰了太多……”
母亲没有说完。
第二天,她消失了。
纪遥从回忆中抽离,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按住胸口那团温热——它还在,微弱但真实。那是她唯一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
那晚,纪遥的小手无意中碰到母亲的手腕——那里有一圈粗糙的凸起,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留下的疤。
“妈妈,这是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后来纪遥长大了,问过陈铭远。陈铭远的脸色变了,只说了一句:“别问了。你妈妈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
纪遥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但她记住了那圈疤痕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她曾经试过碰别人的丝线。
六岁那年,母亲刚走不久。她好奇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鹿笙身上的一根银白色丝线。指尖刚触到,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来——那根线剧烈震颤,鹿笙在睡梦中皱起了眉。而纪遥自己的丝线,断了一根。
从此她再也不敢碰。
母亲说得对,碰了,就会变少。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丝线会自己减少。她没有碰任何人,没有使用任何能力。十八根,比昨天少了十九根。那些消失的人,是被遗忘了,还是被抹除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老葛!老葛你还在吗!”
是陈铭远的声音。
纪遥翻身冲出去。
老葛的帐篷前,陈铭远正对着一张空床铺发呆。被褥还有体温的凹陷,边缘残留着体温,但人没了。
不是走了。
是被抹除了。
纪遥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老葛的样子——灰白的胡子、缺了一颗的门牙、笑起来会露出牙龈。她在心中描摹,一遍,两遍,三遍。她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因为她能看见,老葛身上还剩下最后一根遗响丝线。
那根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她自己。
“我记得你。”纪遥说。
陈铭远看向她,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纪遥蹲下来,伸手触碰老葛睡过的床铺。指尖没有温度,只有粗粝的布料。她闭上眼,把老葛的脸刻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还在吗?”她问。
陈铭远摇头:“身体先消失。然后是记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他的脸就不会彻底消失。但……”他看着纪遥手腕上那根连接老葛的丝线,“你一个人不够。一根丝线,最多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