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把鹿笙的手握得更紧了。鹿笙没有挣扎。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画。画上的仇霜站在飞舟甲板上,身后有一面回音镜,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婴儿。镜子里的女人在笑,手腕上有一圈眼睛形状的勒痕。
浮空城。温衡的书房。
仇霜站在书桌前,制服上还沾着废墟区的灰土。温衡坐在高背椅里,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它今晚开得比平时更久,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今天的征收报告。第七营地,欠税未缴齐。现场发生抵抗。征收官被不明手段干扰,临时失忆约九十秒。”仇霜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天气。
温衡没有回应征收的事。“你见到她了。”
仇霜的左手拇指停住了。她没有问“她”是谁。
“见到了。”
“她碰了丝线?”
“碰了。”
温衡转过身。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只有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浮空城首席遗响分析师,遗忘税制度的设计者之一。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那双手从来没有碰过噩梦实体的骨片,没有握过废墟区的灰土。但那双手签署过比任何噩梦实体都多的抹除令。
“她身上有纪芸的碎片。你感觉到了吗?”
仇霜没有回答。她当然感觉到了。回音镜上那个女人的影子,和她胸口的布片上绣着的两个字,和她左手掌心那道疤——全都感觉到了。纪芸是她的母亲,也是纪遥的母亲。她恨她。恨她把自己卖给温衡,恨她给妹妹留下遗响却什么也没给自己留,恨她在农场里每天念三万六千五百次名字却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她恨她。但她的拇指还在摩擦那道疤。
“她和你一样,”温衡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同的是她还没付够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仇霜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慈父。
“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从情感农场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比你更能控制遗响。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恨得够深。”仇霜的声音没有起伏。
“对。恨意产生的遗响浓度是爱意的三倍。而且持久。爱会变淡,会转移,会被新的爱取代。但恨不会。恨只会越积越深。”温衡收回手,转向窗外那道裂缝,“纪芸的碎片在她身上。那块碎片里有浮隙的本源。我需要它。你帮我把她带来。”
“你要杀她?”
“杀?”温衡笑了,“不。我只是想让一切结束。她的碎片可以让茧直接孵化。浮隙醒来,梦境崩塌,所有人同时消失。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忘税。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的手按在窗玻璃上,五指张开,遮住裂缝的一角。“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把你从母亲身边带走,恨我把你关在农场里,恨我让你变成征收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废墟区,每天被遗忘税压榨,像你今天见到的那些遗民一样,在抹除边缘挣扎。”
“所以我该谢谢你?”
“你该恨我。但你的恨让你活下来了。继续恨我。带着这股恨意去把你妹妹带来。”温衡没有回头,“三天后,情感农场将举行扩建典礼。届时会有大量上民贵族到场。我会在典礼上展示茧的充能成果。如果你能在典礼前把纪遥带到我面前——她碎片里的本源就足以让茧直接孵化。”
“如果我不带呢?”
“那我会派别人去。”温衡的声音依然温和,“别人不会像你那样只扯断她五根丝线。别人会把她抽到只剩核心碎片,然后把碎片挖出来。你的妹妹会变成空白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沉默。书房的钟摆来回摇晃,每一拍都像断裂的丝线落在地上的声音。
仇霜最后说:“三天。我把她带来。”
她转身离开。走出书房,关上门。走廊空无一人。她从胸口的暗袋里拿出那块破旧的布片——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遥”和“霜”。那是母亲绣的。母亲被带走前塞进她手里,说“妹妹小,你替妈妈照顾她”。
她没有照顾妹妹。她甚至没有去找过。
她把布片攥紧。然后摊开手掌。
左手掌心那道旧疤正在发烫。和今夜纪遥扯断丝线时,她胸口感受到的那阵刺痛完全同步。
双胞胎残余的心灵感应。母亲分开了两个女儿,但没能分开她们的痛觉。
“妹妹。”她低声说。
窗外,浮空城的高塔亮着永远不灭的灯光。那些灯光依靠的是被遗忘者的遗响。每一盏灯都在燃烧某个废墟区居民的名字。
在浮空城下方的废墟区边缘,一艘飞舟的尾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是仇霜的副官正在返航。
飞舟尾灯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地面——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废墟区边缘的废墟上,身后是一个灰白头发的少女和一个黑发的、不会说话的女孩。他们正走向北边的铁塔。
那里住着一个七百年没有说过真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