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协议通过后第一年零一个月。
晨曦议会正式运作的第三周。
陆离坐在青云山藏书阁的顶层,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传讯玉简。这不是公务,而是各方向他个人发出的咨询请求——虽然他在议会中自愿放弃了表决权,但“混沌道主”这个身份,依然是许多人心中隐形的定海神针。
玉简按来源分类:
上清天界西十七份,主要是关于灵力分配新政对传统仙门影响的担忧。
幽冥墟界二十九份,集中在阴阳平衡与轮回秩序重建的细节。
人间界宗门一百三十三份,最多也最杂——从领土纠纷到传承保护,从资源分配到弟子培养。
妖族、龙族等异族六十一份,核心诉求是“平等不是同化”。
遗民定居点二十二份,反映融入过程中遭遇的隐性歧视。
还有……一份来自边陲小世界的紧急求助。
陆离拿起那份最薄的玉简。玉简材质粗糙,用的是凡间最普通的青玉,镌刻手法生疏,甚至有几个错字。发送者落款是:“翠微界,清溪村,教书先生陈远”。
内容很短:
“青云山的大人们好。我是清溪村的教书先生。村里来了几个会发光的人,说是第六纪元的遗民,要在我们后山建一个‘记忆苔培育场’。我们没意见,但村里的老人说那苔藓吃了会做怪梦。现在村里分了两派,年轻人和老人吵得很凶。昨天王老丈拿了锄头要去砸场子,被遗民用光挡了回来。遗民说这是议会批准的项目。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大人来看看。”
陆离放下玉简,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青云山秩序井然。但这份来自偏远小世界的求助,提醒着他:议会的决议落地时,遇到的不是宏观的文明碰撞,而是微观的、具体到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家庭的真实生活。
他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下山。
三日后,翠微界,清溪村。
这是个很普通的小世界,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整个界域只有三块大陆,人口不过千万,修行者寥寥无几,大部分凡人过着农耕渔猎的朴素生活。
清溪村更普通: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房屋是简陋的木石结构。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是村民们聚集闲聊的地方。
陆离到达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老槐树下,十几个老人围坐,脸色都不好看。为首的是王老丈,一个须发皆白的干瘦老头,手里拄着那柄据说要去砸场的锄头——锄头很旧,刃口都磨钝了。
离老槐树五十步远,村后山的山脚下,立着三座半透明的晶体建筑。那是遗民的培育场,建筑风格与整个村子的土气格格不入。建筑周围,几个遗民在忙碌,他们维持着类人体态,但皮肤下隐约有光流动。
而在这两个群体之间,几十个村民——主要是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着,一会儿看看老人,一会儿看看培育场,脸上的表情复杂。
陆离收敛所有气息,像个过路的旅人,走到老槐树下。
“老人家,讨碗水喝。”他温和地说。
王老丈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旁边的年轻媳妇。媳妇端来一碗清水,陆离道谢接过,慢慢喝着。
“村里这是怎么了?”他随口问,“好像不太平?”
王老丈哼了一声:“来了些会发光的外人,要在后山种怪东西。说是吃了会做怪梦,谁知道会不会吃了变怪物?”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王爷爷,人家说了,那是‘记忆苔’,是第六纪元的技术,议会批准了的……”
“议会?”王老丈眼睛一瞪,“议会管天管地,还管我们村里种什么?那苔藓种在后山,山是我们的山!”
“但山是村子的公共财产,”另一个年轻人小声说,“议会给了补偿款,全村每户都能分到……”
“钱?”王老丈更生气了,“钱能买心安吗?钱能买不做怪梦吗?你李婶前阵子尝了一口他们送的苔藓饼干,连着三天梦见她死去三十年的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培育场那边,一个遗民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下流动着柔和的蓝光。他走到距离老槐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礼貌的距离。
“王老丈,”遗民开口,声音温和,“李婶的梦我们己经分析过了,那是她潜意识里对母亲的思念被记忆苔放大,不是坏事。我们还帮她调整了剂量,现在她每晚睡得都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