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玉雕之术,一窍不通。
诚然,即便不作任何雕琢,这块被她蕴养了百年的灵玉,已是温润剔透,光华内敛,便是直接作为礼物送出,也绝对是世间罕有、价值难量的珍宝,足以表达她的心意。
可微明不满足。
她想赋予这块玉更深的含义,想将它雕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润玉的东西。她想让这块玉,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件承载了她所有祝福与祈愿的物品,一件他愿意随身佩戴、时时摩挲的、有“生命”的信物。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龙骨花此刻愁眉苦脸,对着那块光华流转的美玉,简直束手无策。
那三千年轮回,她附身过木匠、石匠、金匠、砖瓦匠……独独,没有玉匠。虽然各类工匠手艺在某些基础原理上或有相通之处,可玉石质地坚硬而脆,雕琢是极其精细且需要经验与巧思的技艺,差之毫厘,便可能前功尽弃。
她哪里敢随随便便上手尝试?
于是,在璇玑宫潜心课业的润玉,有一日便忽然惊觉,他似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每日固定的用膳时辰和午休时刻,几乎没在别的时候见过微明了。
晨起修炼时,隔壁偏殿静悄悄;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当日事务,想去偏殿寻她说说话,或是探讨些修炼心得时,也常常扑空;甚至晚间歇息前,他想去与她道声好梦,偏殿的灯也时常是熄着的。
起初,他只当她或许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典籍,看得入了迷。可日复一日,这种“缺席”变得规律而持久,润玉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混合着不适与莫名的失落。
他将这份异样的心绪解释为“兄长”对“妹妹”应有的关心与担忧——担心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被什么不好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于是,他特地寻了个清晨,在微明正慢悠悠喝粥时,装作一副随意闲聊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旁敲侧击:
“微明近日,似乎颇为忙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这一个月来,可是在外面……寻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人,或新奇的事物?竟让你这般流连,连璇玑宫都待得少了。”
正埋头与粥碗“奋战”、心里还琢磨着今日雕刻练习该注意哪些要点的微明,被润玉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一口粥险些呛在喉咙里。
她哪里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或物”?
呃……也不对,她确实寻到了一个人……但她寻到的是一位技艺卓绝的玉雕大师。这个月来,她靠着软磨硬泡的功夫,用尽了“缠”字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砸开了对方紧闭的牙关,答应破例收她当个“外门弟子”。
眼下她正抓紧时间跟着大师学艺,早出晚归,恨不能将一天掰成两天用,却不想漏了行迹,被润玉察觉了端倪。
可她这准备了近两百年的礼物,若在此刻暴露,效果岂不要大打折扣?
可不能被发现!
微明心念电转,借着咳嗽低头掩饰,待气息稍平,她抬起小脸,眼神游移,声音带着几分心虚回答道:
“啊?没有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捏袖口的绣纹,“我就是……就是觉得……在天界待得有些闷了,所以……所以就出去随便转了转……”
她越说声音越虚,脑袋也垂得更低。
可她这反应,落在润玉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润玉压根没想过微明会刻意瞒他什么。在他心里,微明是这世间最赤诚、最不会对他有所隐瞒的人。因此,听到她否认遇到了“有趣的人”,润玉心中那点因猜测而生出的细微紧绷感便悄然松了大半——不是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吸引了去就好。
可随即,他又因微明那句“觉得闷了”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是了,天界宫阙虽巍峨华美,但规矩森严,景致也难免单调。璇玑宫更是地处偏僻,清冷寂寥。微明性子活泼,喜爱新奇,她陪着他,在这方天地里待了数百年,会觉得无聊,实属正常。
是他疏忽了。
润玉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歉疚,他垂下眼帘,纤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心下,却悄然转起了别的念头。
既然她觉得闷,那他……也该想想办法,做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才是。
膳桌旁,两人“各怀心思”,表面平静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人间,一处隐匿于深山幽谷的清雅小院中。
此处灵气不算浓郁,却格外清静,远离尘嚣。这里居住的,正是微明费尽周折才请动的那位玉雕大师。
此刻,微明正端坐在院中石凳上,身前的台面上,固定着那块光华内蕴的古玉。她神情无比专注,呼吸都放得极轻,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刀尖细如发丝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已初步显出龙形的玉坯上,进行着“扎碢”与“上花”的工序。
她蕴养的这块白玉,个头适中,约莫有她一个拳头大小,通体乳白,毫无瑕疵,玉质水润剔透,光洁圆润,凝神细看,仿佛能见到玉中有缕缕云雾水气缓缓流动,生机盎然,灵韵十足。
当初,她将这块原石取出,恭敬地请老师傅过目,并说明自己想将其雕刻成一件佩饰时,那位见惯了奇珍美玉、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师,盯着这块玉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眼中先是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随即又化为了浓浓的痛心疾首。他连连摇头,看向微明的眼神,充满了对她即将“暴殄天物”的指摘与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