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抹忍俊不禁的、极其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地在他唇边绽开,一路蔓延至眼底,驱散了眸中最后一丝因即将面对嫡母而生的阴郁。
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捧温热的、甜甜的蜜水,满溢着一种陌生的、却令人无比贪恋的温暖与柔软。
这感觉……如此新奇,又如此熨帖。
他不自觉地,将方才轻揉过她发顶的、此刻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手指,悄悄收拢,指尖在掌心轻轻地、反复地搓揉了几下,仿佛在回味方才掌心触及的那片柔软发丝的细腻触感,与那主动蹭上来时带来的、微痒而亲昵的依赖。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稳了些,背脊也挺得更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被人牵挂的暖意与一丝淡淡甜意的微妙心绪,萦绕在他心间,悄然驱散因着紫方云宫带来的寒意。
他携着这份难得的、轻松而温暖的心情,朝着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稳步走去。
话分两头。
偏殿之内,微明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双手捂住自己骤然爆红、烫得惊人的脸颊,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砰砰砰”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她居然偷看被抓包了!还被抓了个现行!
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试图平复那过于剧烈的心跳。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脸上那恼人的热度摇散。半晌,她才从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充满懊恼的“啧”。
真是……太丢人了!
龙骨花的内心,此刻沧桑一片,充满了自我鄙夷。好歹……好歹她心理年龄也是个实打实的一万六七千岁、历经轮回、见识过沧海桑田的神仙,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如今不过五千岁出头、尚且带着少年青涩的润玉,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无意间的一个回眸,就撩拨得方寸大乱,活像个情窦初开、毛手毛脚的小丫头!
真是太不中用了!太没出息了!
丢了脸的小花仙一边在心底唾弃自己定力不足,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方才惊鸿一瞥间,润玉回首垂眸、唇角微勾、那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暮色光影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笑意如同月下初绽的优昙,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生动,直直撞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唔……”
微明两只手用力抓住身下床榻上那个硬邦邦的枕头,将骤然又泛起热意的、精致的小脸整个埋了进去,然后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克制着力道,小小地、无声地翻滚了半圈,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那床单薄冰凉的被褥里。
被褥掩盖下,终于压抑不住地,泄露出一串细碎而闷闷的、带着无限欢喜与羞窘的“嘿嘿嘿”痴笑声。
就是说……这也不能全怪她吧?
微明从被褥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闪烁着狡黠与理直气壮光芒的大眼睛,在心里悄悄地、小小声地为自己辩白。
谁叫……谁叫润玉他就是生得那般好看呢?
那般光风霁月,清雅出尘,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好长在了她心尖最痒的那一处。让她这颗沉淀了万载岁月、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总是轻易地就被他牵动,为他泛起波澜。
紫方云宫,正殿。
与璇玑宫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此处灯火通明,明珠璀璨,将殿内每一处富丽堂皇的装饰都映照得熠熠生辉。馥郁的暖香自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旷而威严的殿宇之中。
天后荼姚,高坐于上首宽大华贵的扇形座榻之上。她身着繁复庄重的金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环绕,面容依美艳,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威严。她并未低头,只垂着眼睫,用一种近乎审视器物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阶下躬身行礼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香炉中香烟盘旋上升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
润玉保持着抬臂、弯腰、垂首的标准行礼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殿中一尊沉默的玉雕。宽大的袖摆因他的动作微微垂下,露出小半截白皙清瘦的手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润玉维持姿势的双臂已经开始传来隐隐的酸麻感,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时,座上的荼姚似乎才终于满意了,眉眼间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属于胜利者的餍足。她这才仿佛施恩般,缓缓掀了掀眼皮,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免礼。”
润玉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依言平静地收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垂眸静立。心中,却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次次请安,回回如此。起初,他还会竭力坚持,一丝不苟,生怕姿态有丝毫差池,被这位嫡母抓住把柄,又凭空增添许多无谓的责罚与折辱。可后来,他渐渐发现,在这位嫡母面前,他表现得越是不堪,越是示弱,她反而越是畅快满意。
久而久之,他也学“乖”了。若无他人在场,像这般行礼,他只消坚持个十几息,便让手臂颤上那么一颤。反正,她总归是要鸡蛋里挑骨头的,待她发泄完心中不快,训斥够了,多半也就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就在润玉思绪微转之时,荼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随手执起一旁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香茗,漫不经心地撇着杯中根本不存在的浮沫,那双淬了冰似的凤眸,却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扫视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