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重重绿荫掩映的宫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在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所笼罩。
面前是矗立的璇玑宫。
可此时的璇玑宫,与微明记忆中万年之后、虽依旧清冷却自有格局与气度的宫室不同,眼前的璇玑宫,与其说是天帝之子的居所,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繁华边缘的、孤零零的旧城。
宫殿的主体建筑依旧是飞檐斗拱,玉石为基,但规模明显小了许多,非但不见日后那精心布置的流云回廊、星辉水榭,而且就连宫墙的颜色瞧着也比别处暗淡几分,透着一股与天界其他金碧辉煌的殿宇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营造出来的格格不入与荒凉之感。
微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在她不曾出现的漫长岁月里,润玉真的独自一人,在这般清冷到近乎孤寂的地方,度过了他年少的绝大部分时光。
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习字,一个人练功,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殿宇,吞咽下所有无人可诉的不安与委屈。
他吃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少难言的酸楚,才在那样冰冷的环境中,一点点磨砺出那般坚韧通透的心性,却又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微明微微咬住下唇,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好在,如今,她来了。
她是为他而来的。她穿越了时空,历经了轮回,承受了漫长的等待与思念,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绝不会再让润玉,生活在这样的孤单与寂寞之中。她要一点一点,用最温暖的陪伴,最真诚的关怀,最毫无保留的爱意,将他从这片冰冷的泥沼中拉出来,为他点亮灯火,驱散寒夜。
她会让他拥有最好的——他合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最温暖的光,最和煦的风,最真挚的情谊,最完满的幸福。她要让他过很好、很好的生活,就像他本就应该拥有的那样。
微明抬起眼眸,将额前几缕依旧湿漉漉、不断往下滴水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另一只冰凉的小手,更紧地攥住了润玉那片微凉的衣袖,身体朝着他身侧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初来乍到小女孩”的怯生生。
“…润玉哥哥,这里…好大呀。”
“空空的,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人哎……”
她的话语,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润玉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润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是啊……”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消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自从旭凤出生,他便一个人搬进了这璇玑宫。偌大的宫殿,白日里侍奉的仙侍最多也不过五六人,还多是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影子。而一旦他出门不在寝宫,天后便会寻个由头,将那些本就寥寥的仙侍也尽数召走。整座宫殿便会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声,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
更讽刺的是,即便是这仅有的几个仙侍之中,也混杂着不止一双属于天后的眼睛。他们或许恭敬,或许沉默,但那偶尔掠过他身上的、带着审视与汇报意味的目光,他并非毫无所觉。他甚至隐隐能猜到是哪几个,可那又如何?在这天宫,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便是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作不知,在那些无形的监视下,活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冰冷的事实哽在喉间,他不知该如何对一个初次见面、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少女诉说,也不愿用这些阴暗的东西,去玷污她眼中那片清澈的信任。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翻涌的苦涩重新压回心底,转头看向身侧的微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可靠一些:
“微明安心。此地虽空旷少人,略显冷清,但有我在,你莫怕。”
他说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似乎想用自己的存在,驱散这片宫殿带给她的不安。
“嗯!”微明立刻用力点头,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怯意”,也随着温暖了润玉的情绪。
“这是润玉哥哥的居所,有润玉哥哥在,我当然不怕啦!”
“我们这便进去吧。”
她发现,少年时期的润玉,似乎格外吃这一套——一个软软甜甜、全心全意信赖他、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这让她心中那点因心疼而生的沉重,悄然化开一丝。
既然他喜欢,那她便乐得扮演。只要能让他多一些笑容,多一些被需要、被依赖的温暖感觉,扮演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又有何不可?
于是小姑娘仗着自己此刻“年龄小”、“不通世事”的“优势”,得寸进尺地,直接将那只一直攥着他袖角的小手,向下滑了滑,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润玉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的手,许是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比她大上一些,指节修长分明,掌心却并不厚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感。触手微凉,但很快,那皮肤下便透出属于活物的、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