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徐徐图之吧。
他抬眸看向微明,眼中翻滚着万千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不过……在这“徐徐图之”的过程中,偶尔卖些可怜,多赚取些心上人的心疼怜惜,倒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吧?
润玉心思既定,抬眼看向微明时,已是一副眉眼低垂、唇角微抿的黯然模样,恰如明月被薄云轻掩,光华内敛,引人怜惜。
“是润玉唐突了……”他声音放得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措。
“方才……听微明说起那段往事,言及曾来过此方时空,润玉便以为……微明此番降临,或许终究只是短暂停留,终有一日是要离去的。”
“却不曾想,微明竟说愿为我留下,润玉一时欣喜忘形,以致举止失当,冒犯了微明……实是润玉之过。”
他顿了顿,眼睫轻颤,似是不敢看她。
“……微明是知晓的,润玉此生,少亲缘,寡挚友,活了一万多年,形影相吊,孤寂一人。直至今日,能称得上知心之人的,也不过微明你一个而已。”
“但我想……微明你性情疏阔,开朗率真,待人至诚,从前在故乡时,必定是好友如云,知己众多,远胜于我这般无趣之人。我…是润玉僭越了……还望微明……莫要往心里去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脆弱,配合着他本就清隽出尘的气质,字字句句,当真是我见犹怜。
微明哪里受得住这个。眼见着那素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皆不萦于怀的人,此刻却因自己流露出这般情态,她只觉得心尖又酸又软,方才那点羞赧与悸动,顷刻间便被汹涌的心疼淹没了。
“无事!无事!”她连忙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急于安抚的意味,“我知晓润玉最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此番不过……不过是友人情之所至,一时激动罢了。我……我自然不……”
“不往心里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他拥抱的暖意,他真切的感情,他唤她名字时那微哑的语气……桩桩件件,她都要仔仔细细、分毫不差地镌刻在心底最深处,往后千年万年,时时翻出来回味,好好记上永生永世的。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回升,气氛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带着些许尴尬,与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旖旎。
微明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亟需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嗯…其实……”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目光游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朋友……我也没有几个……”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题找得实在笨拙。可既已开头,她定了定神,索性将自己过往的处境,拣了些能说的,简单道来。
“我……身份有些尴尬。”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历经世情后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教内之时,师尊燃灯道人性情宽和,并无门户之见,对她从来都是悉心教导。可师祖元始天尊的偏好,到底如无形的细雨,悄然浸润了玉虚宫的风气。
门中师兄弟大多看重跟脚出身,对她这草木精灵,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真正能与她毫无隔阂、走得近些的同辈,几乎没有。唯有像玉鼎真人、黄龙真人那般性子宽厚、本就与谁都相处融洽的长辈,才愿意多给她几分真切的关怀。
而真正与她脾性相投、能论道谈心的,反是多在截教。那里万仙来朝,百无禁忌,反倒没那么多无形的藩篱。可终究……不是同门,再是投契,相处时也多了几分克制与顾忌,无法如真正的同门那般全然坦荡。
再后来封神战起,阐、截两教打出了真火气,结怨甚深,有些昔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也渐渐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往事并不全然愉快,她略提几句,便觉意兴阑珊,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方才……嗯……”
她目光落在润玉身上,忽然想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眼睛倏地一亮。
“方才润玉说身体已然无碍,后面……是否被我突然提起的‘血灵子’,给吓着了?”
她微微扬起脸,看着润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做了点“小坏事”后被当场捉住,却又带着点“我知错了但下次还敢”的小小得意。
“好吧,我承认,”她挑了挑眉,坦白道,“我是有些生气来着,冷不丁提起血灵子,也确是存了几分故意,想……想吓一吓你……”
她觑着润玉的神色,语气渐弱,带上几分理不直气也壮的解释:“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呀……毕竟,润玉你也瞒了我许多事……”
“不过……”她话音一转,那点强撑的气势彻底消散,化为真切的歉意与反省,“我也隐瞒了润玉一些事,润玉对我保持警惕之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润玉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心中那点底气彻底泄光。她下意识地,又伸出了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兽,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再次捏住了润玉那片微凉的衣袖,讨好般地,摇了又摇。
“润玉……我错了,你莫生我的气,好不好?”
润玉的呼吸猛地一窒。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再次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喟叹的温柔,“怎么会。”
“微明对我,全是一片拳拳关怀的真心,润玉感知得到,亦珍之重之,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因这微末小事而生你的气?”
“从前有事瞒着微明,自然是润玉的不是。往后……再不会了。”
他抬起那只未被拽住衣袖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微明颊边那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了她莹白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