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记得。”她低声答,心中却升起不安的预感,“可这与弟子所求之事有何关联?弟子并不在乎自身过往跟脚,只想求师尊解惑,告知我——”
“自有关联。”燃灯道人打断她,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一道清净诀拂过,她衣摆上的尘灰尽去。
老道人的手温暖而干燥,握着她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也知道,为师收徒不与教中趋同,并不在乎跟脚如何。昔日收你,也只是因为你生于灵鹫山中,且咱们师徒初遇之日,亦是你生灵化形之时,为师觉得与你有缘。”
“后来许多年相处下来,你不光性情安稳,中正平和,且修炼少见桎梏,并不似一般精怪化形。为师便起了一卦,竟无法算出你的来历,只隐隐感知你与龙有缘。”
“为师便去了四海,寻龙王追根溯源,但细查之后,你身上的气息实在无有来处,同这世上存在过的任一尾真龙都无半分联系。从前我只当是龙族或有遗漏,但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未尽的话语,已如惊雷般在微明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震:“您的意思是说……我……我是……”
“天机不可泄露。”燃灯道人截住她的话,松开手,转身望向洞外苍茫云海。他的背影在明珠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徒儿,无论是大有缘由,还是阴差阳错,你既已至此,便是天意如此。若你执意寻去,一路上或有机缘,但更可能危机遍布。你平生少经风雨,事事顺遂,当真要走这条路吗?”
微明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师尊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那方天地中她莫名契合的星辰法则……此刻纷纷涌上心头,交织成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
可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退后一步,重新跪下,朝着燃灯道人的背影,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尊,”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洞府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微明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八个字,说尽了千年守望,说尽了一片痴心,也说尽了那天在忘川之畔,她毫不犹豫燃烧所有星辰本源,扑向他怀中时的心情。
燃灯道人没有回头。他望着云海尽头隐约浮现的星子,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痴儿。”
他挥了挥手,一道流光没入微明眉心:“你要的路,为师指给你。但能走多远,能不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微明只觉得识海中多了一段玄奥的法诀,与量天尺隐隐呼应。她再次叩首:“多谢师尊。”
“去吧。”燃灯道人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担忧,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记住,无论何时,灵鹫山永远是你的归处。”
微明鼻尖一酸,重重点头,起身退出洞府。
踏出元觉洞的刹那,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她站在崖边,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抚上了胸口处的量天尺。
师尊说,量天尺是她破开世界壁垒的唯一希望。但这等逆天而行之事,所需能量浩瀚如海,非大功德不可为。
功德。
微明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浮起决然。
那便去挣,去攒,去用这一身修为、这条性命,换一个重逢的可能。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间又是一千三百五十载。
这一千多年里,微明走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她救过南荒大疫中垂死的部落,在北冥之渊镇过暴动的寒脉,于西极魔瘴中辟出过一条生路,也在东海之滨助龙族平复过海啸。她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茫茫天地间流浪。
所到之处,感念她恩德的生灵为她立起生祠,燃起香火。那些微弱的愿力汇成涓涓细流,融入她神魂深处,与量天尺的玄黄功德渐渐交融。她能感觉到,尺身越来越暖,与某个遥远时空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直到那一日,她途经西海。
彼时天条之事无人敢提,三界威压一如霹雳。微明立在云头,看见杨戬独自站在西海之滨,望着远处奔腾不息的海水,背影孤直如枪,却又透着某种决绝的寂寥。
于是她知道了。
知道他将要做的事,知道他将要走的路,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九死一生,败则不存。
微明在云层中站了很久很久。山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想起很多年前,弱水之中,那道毫不犹豫扎入水中的绯色身影;想起那个少女将她小心翼翼捧出水面时,眼中真切的焦急与关切;想起后来听说的,关于西海三公主寸心的许多事——她的骄傲,她的痴情,她的等待,她的绝望。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