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正殿。
午后时光流淌得缓慢而宁静,殿内唯有香炉中逸出的袅袅轻烟,与偶尔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润玉端坐于棋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竹,低垂着眼眸,一手执着一卷纸质泛黄的古旧棋谱,另一手则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与自己对弈,试图破解那卷从省经阁角落寻来的残局。
这本该是又一个寻常而安谧的下午。
然而,就在他凝神思索下一步落子之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璇玑宫外围结界被触动了——但并非强力闯入,而是某种被默许的存在,直接穿透了结界。
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如同流星坠落般,径直落在了正殿前方那片空旷的汉白玉地面上。
是微明。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润玉心头下意识地一松,唇角勾勒出一个清浅温和的笑容。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罐,合上那卷古谱,正准备起身,去殿外迎一迎她——虽说她留了字条让他勿念,但他心中总归是挂记着的。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噗通。”
一声并不响亮,却在此刻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闷声,自殿外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被殿外骤然拂过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送进了殿内。那气味淡极了,若非润玉身为龙族,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或许根本无法察觉。
润玉的呼吸骤然一窒,脸上的浅淡笑意也瞬间凝固,心脏在此刻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疯狂、更剧烈的擂动,这擂动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微明……?”
他低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素来沉静温和的眼眸中,被惊愕与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所占据。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哗啦——!”
起身的动作过于急切,宽大的月白袍袖不慎带翻了棋盘边缘。整张棋盘剧烈一晃,上面散落的黑白玉子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润玉却对那满地的狼藉置若罔闻,他广袖猛地一甩,一股灵力汹涌而出,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轰”然洞开,向两侧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哐当——!”
午后炽烈到近乎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殿前那片空地照得一片刺目。
而就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一道纤细的、青色的身影,正以一种无力又虚弱的姿态,趴伏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她周身气息紊乱,原本整洁的青衣沾着尘土与几处颜色略深的、疑似水渍或血污的痕迹,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柔顺光泽的墨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甚至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边。
是微明!她怎么会……
润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脚下灵力迸发,身形如电,几乎是眨眼之间,便从殿内掠至了她的身边。他甚至来不及站定,单膝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长臂一伸,带着颤抖与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绵软的身躯,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揽入怀中,搂靠在自己胸前。
入手处,是意料之外的冰凉。
她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双总是盛着星光与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嘴角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已然干涸的暗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蹙着,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你…你怎么……”
润玉声音干涩沙哑,语不成调,只觉得整个胸腔都闷痛得厉害,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透不过一丝气来。
“润…咳……润玉哥哥……”
怀中的人似乎被他的动作和声音惊动,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失了往日神采、却依旧努力聚焦看向他的眸子。
“我……咳……我无事……”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还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痛,引出一阵压抑的轻咳。
“……就、就是灵力使多了……有些脱力……咳咳……”
微明断断续续地解释,试图让他安心。其实她本打算悄悄回来,不惊动他,自己回偏殿调息。谁知刚落在璇玑宫,心神一松,灵台那被强行压制的刺痛便猛然反扑,让她脚下一软,这才摔倒弄出了动静。
微明似乎是无意识的,将那苍白冰凉的小脸,在他因紧张而绷紧的颈窝处,极其依赖地轻轻蹭了一下。那微弱的碰触,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草木清气的独特气息,却如同最滚烫的烙铁,烫得润玉浑身一颤,心中那股恐慌与心疼,非但没有因此减轻,反而如同被浇了热油的火,轰然烧得更旺。
无事?只是脱力?
她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
润玉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焦灼疼痛。他看着她因疼痛而不自觉紧蹙的秀眉,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上凝结出的、细密冰冷的汗珠,只觉得心疼得眼眶发热,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刺目的红。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疼惜,一遍遍地,极轻极缓地,抚过她汗湿凌乱的发丝,仿佛想将那痛苦尽数拂去。
他该怎么办?!他得做些什么!可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何独自出门,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是谁伤了她,更不知道她的伤势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