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府内,一片喜庆又杂乱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殿内四处垂挂、缠绕着或明或暗的红色丝线,混杂着纸张与香烛的味道,将这座庄严的府邸装点得暧昧又繁复。
润玉迈步进屋时,月下仙人丹朱正没骨头般倚靠在临窗的茶榻上。他一身滚着艳丽红边的月白长袍,外罩一件以红绳细细缠就的纱制半臂,衬得那张本就年轻俊俏的娃娃脸愈发唇红齿白。只是此刻,这位以牵红线、促姻缘为职司的仙人,姿态着实算不得雅观——他斜倚着软枕,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耷拉着,手中攥着一卷装帧花哨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榻旁的茶案上,歪歪扭扭堆着好几摞或新或旧的话本册子,有些摊开着,有些被压在糕点盘子或半空的茶盏下面。旁边一个青玉盘中,盛着几块撒着芝麻的精致糕点。
丹朱眼睛盯着书页,左手则朝旁边糕点盘摸去,摸到一块,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许是看得入神,糕点又干,他一下子噎住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急忙放下话本,手忙脚乱地端起旁边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顺气。
润玉看着这一幕,眼中划过一丝早已习以为常的、淡淡的无奈。他避开地上几团纠缠的红线,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茶案数步之遥停下,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地唤道:
“叔父,润玉来看你了。”
“哎呦!龙娃!”丹朱闻声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因噎食而生的窘迫瞬间被一种夸张的惊喜取代。他“啪”地一声将话本丢回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猛地坐直身体,朝着润玉高昂起双臂。
“你可算是想起你叔父我啦!”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站起身,几步迎上前,作势要去拍润玉的肩膀,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
“你这没良心的,多久没来看望叔父了?叔父一个人待在这姻缘府里,每日对着一堆不会说话的红线,还有这些看腻了的话本,都快无聊得长出蘑菇来了!果然是老人家上了年纪,不招人稀罕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背假意擦了擦眼角,偷眼觑着润玉的反应,那“老人家”的自称与他年轻清秀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滑稽。
润玉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心中却是微微一紧。
丹朱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玩笑抱怨,带着他惯有的、不靠谱的夸张与“童趣”。可若是有心人听了去,或是被传到某些不怀好意之人耳中,稍加曲解,未必不能扣他一顶“不敬尊长”的帽子。他这位叔父,性情跳脱,口无遮拦,说话行事往往只凭一时好恶,从不顾及后果,更不会去想他这些话,可能会给处境本就艰难的侄子,带来怎样的麻烦。
润玉在天界这如履薄冰的几千年,吃了太多苦头,如今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权衡利弊,更明白了要在某些时候,及时用些温和无害的话语,未雨绸缪的为未来的自己争取一口喘息之气,化解潜在的危机。
“叔父说笑了,润玉心中一直惦念着叔父呢。”润玉声音依旧温和,语气诚恳,“只是这几年得母神叮嘱,要我在璇玑宫中静心用功,多读些书,以勤补拙。润玉不敢懈怠,闭门苦读了几日。今日功课暂歇,终于有了空闲,便立刻便来探望叔父了。”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滴水不漏。一来,点明自己前些时候是被天后“叮嘱”,并非自己不愿来,而是“身不由己”;二来,叔父前番才因栖梧宫失火之事,被天后迁怒逼迫,心中对她想来也存着些怨气与不满,而自己这个同样因天后之故“被困”宫中的大侄子,岂非天然的“同病相怜”之人?三则,自己强调了“今日功课暂歇,立刻便来”,这份“孝心”与“记挂”,足以回应丹朱的抱怨。
果然,丹朱听到润玉提及“母神叮嘱”,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瞬间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摸了摸鼻子,不再纠结于润玉是否“疏远”的话题,转而很是做作地、长长地“唉”了一声,仿佛在抒发胸中郁结,然后朝着润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在桌旁坐下。
“罢了罢了,你母神……嗯,她也是为你好,望你成才。”丹朱含糊地替荼姚遮掩了一句,但语气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于是他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的“感慨”:
“龙娃你日日这般苦读,着实辛苦。凤娃也是,唉,那禁闭还有些年头呢,小小年纪就被关着,更是可怜得紧。”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同情的:“可叹叔父我啊,这偌大的天宫,连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只能与这些话本相伴,真是无趣,无趣得很呐!”
他摇头晃脑地发表了一通感慨,目光却不时瞟向润玉。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咦”了一声,猛地从榻上站起身,绕着端坐的润玉走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双眼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不对啊,大侄子,”丹朱摸着光滑的下巴,啧啧称奇,“叔父本以为你这般日夜苦读,劳心费神,人该清减几分,面带疲色才是。可今日一看,你这气色……非但不差,反倒面色红润,眸光荡漾,瞧着比从前还舒泰了些!”
他凑近些,盯着润玉的脸瞧,语气愈发肯定:“我从前读书之时,可不是这般模样,常常读得头昏脑涨,面色发青。便是你父帝少年时,为着那些典籍功课,也时常头疼烦躁,食不知味,哪有你这般越读越精神的道理?”
丹朱突然一拍手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促狭的光芒,压低声音问道:
“龙娃啊龙娃,你闭门读书这些日子,莫非是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奇遇’?是不是……金屋藏娇,得了某位仙子的悉心照料,这才养得这般好气色?是与不是,快快从实招来!”
润玉心下微诧。
他未曾料到,自家这位素来心思跳脱、只关注风月趣闻的叔父,观察竟如此敏锐。他方才一路行来,心中犹自因偏殿那场意外而心绪起伏,面上强作镇定,却不想被丹朱一眼瞧出了端倪。
“叔父说笑了,”润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否认,“润玉终日居于璇玑宫,除了读书便是修炼,哪有什么奇遇?许是年岁渐长,身量舒展,看着精神些罢了。再者,读书明理,心中豁达,自然气色也会好些。”
他口上否认得干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楚——丹朱所言,字字属实。
他如今确是身体康泰,心境宁和,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淡淡郁色,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连周身那股清冷孤寂的气息,都仿佛被春日暖阳拂过,变得愈发温润平和了。
而这所有的改变,源头皆系于一人。
自与微明相识,至今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可这段岁月里,她给予他的关怀、温暖与陪伴,却远远胜过了他过去五千余载孤寂生命中,所获得的全部总和。
她陪他读书,那些枯燥的典籍因她的好奇追问与独特见解,变得生动有趣;她同他习字,墨香氤氲中,她会真心赞他某个字写得骨肉匀停,墨法精妙。她甚至乐于亲自下厨,将一些寻常食材,化作一道道饱含心意与烟火气的佳肴,一点点驱散璇玑宫经年不散的清冷。
天界虽无四季更迭、寒暑交替,却有日夜轮转、风起云落。每每起风转凉之时,她总是不忘轻声叮嘱他添衣;若是他修炼偶有迟误,误了用膳时辰,案头永远会有一份用灵力温着的、简单却可口的饭食。
先前她要自己教她修炼,他才知她是怎样的天赋卓绝。即便是修习她并不擅长的水系术法,她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关窍,意识到自身灵力特性的优劣,扬长避短,从不多浪费一丝心力。而在她本就天赋卓绝的木系修炼上,更是常有奇思妙想,每每付诸实践,常常有意外进益。甚至,她偶尔悟出的某些修行道理,也能让他触类旁通,受益匪浅。
更不必说,她还精于丹药一途,对他更是十足大方。那些她亲手炼制的、品相极佳的灵丹妙药,总是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手边、枕畔,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却又妥帖周到得令他心尖发烫……
“龙娃?龙娃!”
丹朱见润玉说着说着,眼神似乎有些飘远,便提高了呼唤的音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