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外,邝露带着岐黄仙官匆匆赶回。
可面前门窗紧闭,灵力封禁如无形壁垒,隔绝内外。邝露破不开封禁,只得攥紧袖口,焦灼地候在门前。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
殿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随即大开。一双漆黑的云纹战靴从殿内迈出,踏在光洁的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旭凤抱着那只古朴木盒,一步一步走出璇玑宫。他步履稳健,背脊挺直如枪,可那张向来张扬桀骜的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他低垂着眼,目光死死锁在怀中木盒上,仿佛那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稍一错眼便会消失不见。
邝露见了他,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口中那句“二殿下”才唤出半声,旭凤却已一个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炽烈火光,如流星般划破天界长空,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邝露微微一窒,那句未说完的敬称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如野草疯长,忙不迭拽了拽身旁岐黄仙官的袖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拉着人便急急踏入殿内。
所幸殿中景象,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润玉正立在殿中央。他的身姿依旧挺直,如雪中青松,并未见什么明显的伤处。邝露心中稍定,这才敢细细打量——陛下脸色虽苍白,眉宇间也还残留着几分倦怠,可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她方才所见的那般疯狂混乱,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
“陛下。”邝露定了定神,敛衽欠身,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微颤,“岐黄仙官到了。”
润玉闻声转过身来。他目光掠过邝露,落在她身后须发皆白、手提药箱的老仙官身上,微微颔首。
“有劳岐黄仙官,”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清晰,“烦请为榻上这位仙子诊一诊伤势。”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走向床榻。邝露这才注意到,陛下的龙榻之上,竟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位微明星君。
此刻微明正半撑起身子,忧心忡忡地朝着润玉望去。她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毫无血色,额际与鼻尖沁着细密的虚汗,一看便知是伤重虚弱之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向润玉。
看到润玉面上非但没有她预想中那种被旭凤话语刺伤的哀恸与沉郁,眉宇间反而舒展开来,甚至隐隐有着一分卸下千钧重负后的释然和解脱,她心中一松,只觉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她正为润玉这份变化而欣喜,却见他话未说完,步履已动,径自朝着床榻这边走来。
润玉走到床边,目光与她对上。他眸色深了深,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赞同——为她的逞强。可这丝不赞同之下,更深处,却悄然涌上一股温热的、几乎要将他心口淹没的动容。
他什么也未说,只默然在床沿站定,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的,一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手托住她纤瘦的臂弯,力道平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是要扶她躺下的姿态。
微明正因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色而微微愣神,下一瞬,便觉身体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承托着,缓缓向后倒去。
她眨了眨眼。润玉这关切与照顾的举动,如同最暖的泉流,瞬间熨帖了她周身刺骨的冷痛。心口那股因他而起的欢喜,甜丝丝地漫开,竟让她觉得,连经脉间火烧火燎的痛楚,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陛下……”微明顺从地放松了力道,任由自己陷入锦枕之中,她仰面望着他,声音因放松而愈发低软,还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努力想让他宽心。
“臣无事,真的。不过些许小伤,歇息几日便好。”
润玉没有接话,只小心地将滑落的锦被重新为她拉好,又轻轻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转向静候在侧的岐黄仙官,微微颔首,示意其上前。
“陛下……”微明看着岐黄仙官提着药箱走近,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她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面上瞧着只是苍白虚弱些,实际上也的确性命无忧。但只要一诊脉,必然藏不住神识受损,灵力枯竭,经脉遍布裂痕之相。可她……实在不愿让润玉知晓。
以他的性子,定会认为是他之过,累她至此,想来又是一份深沉的愧疚与自责。可她千辛万苦,舍生忘死,所求不过是他能安稳顺遂,少些苦痛,又怎能亲手将这份沉重加诸于他?
若能寻个由头,将岐黄仙官暂且打发走……反正她灵力特殊,又有傍身的丹药,恢复起来远比常人迅捷。届时伤势好转,这个善意的谎言自然便能圆过去。
微明心思电转,再开口时语气中便带着点医者常有的、对自身状况的笃定:
“我自己便是医者,伤势如何,心中大致有数。眼下瞧着是狼狈了些,实则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好。倒不必……劳动岐黄仙官大驾,费神麻烦了罢。”
“微明,”润玉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医不自医,这个道理,你该是比我更明白的。”
微明被他说得一噎,眼珠转了转,又寻了个借口:“那……陛下,不若让岐黄仙官随我回暂居的偏殿诊治?臣此刻躺在陛下榻上……于礼不合,不大妥当……”
她说着,脸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方才情势危急、心中急切,顾不上这些,此刻尘埃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润玉的床榻之上。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润玉的眼睛。
润玉将她这副难得流露的窘迫与不自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平静。他如何看不出微明是在找借口推脱?这般推三阻四,定是伤势不轻,却不愿让他知晓。
“无妨。”润玉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你身上有伤,不宜挪动。况且岐黄仙官年事已高,来回奔波亦是辛苦,在此诊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