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风间千代的烦恼
风间千代是横滨一个警视的女儿。
这件事在她人生的前十二年里,从来不是什么烦恼。恰恰相反,它是一层柔软的、透明的保护膜,把她和世界上大多数不那么美好的东西隔开。
父亲在警署任职,不算什么大官,但在片区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是传统的日本家庭主妇,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在丈夫和女儿身上,每天变着花样做便当,把家里的地板擦得能反光。
父母爱她。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溺爱,但已经足够让千代在横滨这座城市里活得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轻松。
国一那年她迷上了打扮,偷偷打了耳洞,被母亲发现的时候缩着脖子准备挨训。
结果母亲只是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真是的,千代要懂事点呀,耳洞发炎了怎么办。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对纯银的耳钉。
千代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你笑一下,世界就回你一个笑。你说想要什么,爱你的人就会递过来。
国中开学的第一天,她背着新买的书包走进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新课本的气味。她环顾四周,目光停在靠窗位置坐着的一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很漂亮。
她的五官纤秀干净,皮肤白得带一点透明感,像瓷器底下透出光。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课本,偶尔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自我介绍的时候千代特意记下了她的名字——齐藤绫月。
“想和她做朋友。”千代是这么想的。
班里的大家跟作为班长的绫月关系都不错,课间会跟她借笔记,值日的时候会跟她一起搬桌子,运动会的时候有人把水递到她手上。但千代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人真正走得近。
绫月会对每个人笑,说话轻声细语,但放学后从来不等任何人,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便当,偶尔有人凑过去,她也会温和地应对,却从不主动。
有一回千代鼓起勇气约她周末去逛街,绫月微微偏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周末要帮妈妈做家务,下次好吗?”
下次。永远有下次。
少女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千代很快有了其他可以一起玩的朋友——后排的麻衣喜欢跟她讨论哪个偶像的新歌好听,隔壁班的由美和她报了同一个手工社。课间有人一起上厕所,放学有人一起去便利店买冰淇淋。
小女孩的烦恼小小的,像春天飘进教室的柳絮,打个喷嚏就飞走了。
“可能有的人就是像高岭之花一样的存在,只可远观。”千代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觉得自己用了一个很了不起的比喻,合上本子的时候还有点得意。
那是千代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作业很少,成绩还行,父母对她最大的要求是“早点睡”和“少吃零食”。
她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国三、到高中、到很远很远的以后。她不知道有些烦恼不是柳絮,是滚下山坡的雪球。
一个烦恼过去,另一个烦恼来了。
新学期的班主任换了。是一个中年男教师,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开学第一堂课讲了很多关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要注意端庄”之类的话。千代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个老师有点啰嗦。
但老师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千代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会比落在别人身上多停几秒,滑过她的脖颈、她的胳膊、她校服裙摆下的膝盖。一开始她以为是错觉。老师对所有女生都一样——一样要求严格,一样会在课间把人叫到办公室。
但渐渐地,他发现千代最好说话。她不会拒绝,不会甩脸色,被叫去擦黑板就乖乖擦黑板,被要求放学留下来就乖乖留下来。
于是频率越来越高。
“风间同学,下课来办公室一趟,你的作业有些问题。”
“风间同学,今天的值日你帮忙做一下吧。”
“风间同学这次的考试成绩不错,大家要向她学习。”
最后一句话被他在全班面前反复说。千代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变成一种黏腻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甩不掉。
朋友们开始抱怨:“老师也太喜欢你了吧,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麻衣说这话的时候撅着嘴,带着半开玩笑的醋意,但千代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干,解释自己根本不想被这样“喜欢”,解释她每次站在办公室里听他讲话的时候,胃里都在泛酸水。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听起来太奇怪了,太像自己在胡思乱想。老师只是在表扬她,老师只是在关心她的学习,老师只是对好学生格外用心。所有人都这么说。
只有千代知道,他站在她身后弯腰看作业本的时候,鼻息会喷在她后颈上。
她开始想办法逃。
先是装病。早上赖在被窝里说头疼,母亲拿体温计量了量,没发烧,哄着她去了学校。后来她说肚子疼、说恶心想吐,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