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里小吟在灯下翻着最后几页无垢先生的医书,小菲安静的坐在姐姐身旁吃着点心,父亲母亲意外地结伴而来。
她们的父亲是开国元勋郑振铎的第二子,郑振赴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郑钦文承袭爵位,第二子郑赴文也就是她们的父亲,科举入仕,后在大理寺明察断案,是个贤名远扬刚正不阿的君子,第三子郑希文是郑将军生前最喜爱的,可惜不善武艺,最后选择游历江湖之中,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竟成了个旷世画家。
郑老将军只有一个小女儿是妻子四十岁得来的,殊为不易,自是疼爱非常,最后被当今皇帝选入后宫,封为贵妃,赐号贤。
她们的母亲更是个不可多得的旷世奇女子,传闻颜复来是一位孤女,幼时被弃于一寺庙门前,为一家财散尽的商人所救,那商人妻子生下死胎后郁郁寡欢几次寻死,商人也因错信朋友散尽家财,崩溃之时于寺庙痛哭,见到这女婴,那女婴被商人抱回交给妻子,一见那商人妻子便笑了,妻子抱着那婴孩痛哭,从此视若亲生骨肉,二人将其取名“颜复来”从此振作起来,打下倾国的财富。
这女婴因寺庙与之结缘,故而商人幼时便请高僧教导其佛法,然就这一个女儿也不忍其出家,加以儒道之术,渐渐颜复来眉宇间便生出超尘之态,更会夜观星象,被国师带去教诲,成为司国监唯一的女子。
“父亲母亲深夜前来,所谓何事?”小吟开口问道。
“再过十日,便是你二人的及笄之礼了。”郑赴文似是有些难以开口。
小吟和小菲俱是疑惑。
“你姑母昨日叫我入宫密谈,你们可知是为何?”
“是姑母无子嗣,想让母亲算一算其中蹊跷?”小菲说。
“小吟,你说呢?”
“想必是姑母深宫寂寞有些神伤,或向母亲倾诉。”小吟道。“姑母进宫前和母亲是最要好不过的”
颜复来摇了摇头,“你姑母的意思是,当今圣上,有意择你们一人纳入后宫。”
小吟惊得书都落在了桌上,小菲也无心在吃那点心。
“如今边疆瘟疫给了外族可乘之机,好在你们伯父又立了战功。”父亲语重心长。
“所以,皇帝怕伯父功高震主,而伯父又无子嗣,最疼爱我二人不过,故而要我二人进宫?”小吟神色冷了冷。
母亲拉起姐妹二人的手,点了点头。
“母亲,如若郑氏一族姑母一人还不够,我愿意进宫。”小吟坚定地看着母亲。
“姐姐,你怎能入宫为妃,你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范围缛节,金器首饰。”小菲说,“母亲,姐姐身体弱,如何面对宫中诸多惊险,还是我去。”
“好孩子,母亲今日不是要你们选一个出来进宫,只是你们及笄之礼一过,他们便不再当你们是孩子,不仅是皇帝,明日及笄礼一过,后日便会有人来提亲。”
母亲这句话落下,屋内竟静得只余灯芯爆开的轻响。
小菲的手还搭在姐姐腕上,方才还温热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她从不怕刀枪,不怕高树,不怕祖父祠堂里那尊怒目金刚似的旧甲,唯独怕这样的事——怕她与姐姐被人像案上的棋子一般拾起,落在哪里,全不由己。
小吟垂眸看着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医典。纸页泛黄,边角被她摩挲得起了毛。她原想着,只要将柳无垢先生留下的方子补全,便能解边疆疫病,便能救许多人。可她如今才明白,世间许多病,并不生在血肉里,而生在权势与人心之间。
“父亲,”小吟轻声问,“若我们都不愿呢?”
郑赴文怔了怔。
这个女儿自小安静,从不与人争执,连丫鬟不慎打碎她最爱的白瓷药盏,她也只说一句“无妨”。可此刻她抬起眼来,眸光却像冰下的水,清冷而坚定。
郑赴文沉默良久,道:“若只是寻常亲事,自有父亲为你们挡。可若是宫中旨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谁都知道,那不是亲事,那是圣意。
小菲忽然站起身来,红衣在灯下像一簇烧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