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鄂州往东北一路走,接连穿过江州、池州地界,战火肆虐过后的残破景象慢慢褪去。两浙路这边官府管束严谨,逃难漂泊的百姓少了许多,空旷的田野里,重新能见到下地耕种的乡人。姜晚心里清楚,眼下这份安稳只是表面样子,北方战火暂时没能蔓延过来,可朝堂之中各方势力互相拉扯算计,内里凶险程度,远比战场上的厮杀还要恐怖。
连着赶路近十天,前方终于望见城池轮廓。
陈绥把手里泛黄的旧地图收拢起来:“到秀州了,烟雨楼就在南湖边上,离城里不算远。”
姜晚抬眼望向远方,这座城池规模适中,城内街巷排布规整。城墙都是近些年重新修筑加固而成,城头垛口整齐利落,全然不见夔州、鄂州两地饱受战火摧残的破败模样。城门敞开任由百姓通行,往来行人顺畅无阻,不再严苛盘查身份路引。空气里闻不到硝烟与血腥气味,只剩初冬清冽的寒气,吸入腹中,凉意缓缓散开。
两人没有着急进城,顺着郊外小路绕行,径直朝着南湖方向走去。
此湖自古便载于方志,《舆地纪胜》曾记南湖形胜,水域连通江海余脉,暗藏水脉灵机,也是白脉先祖世代庇佑的一方水土。湖面开阔清亮,湖水缓缓流淌,岸畔枯柳垂丝入水,风过之处揉碎水波,漾开层层轻纹。湖上冷风裹挟水汽与枯叶气息扑面而来,江南独有的湿冷寒意浸透衣衫,凉意沉敛,暗含山河脉息独有的沉静气场。
远处几艘渔船静静停靠岸边,船上堆满渔网,船尾晾晒着家常衣物,淡淡的炊烟从船舱里升起,没一会儿就被风吹散。有妇人蹲在船边洗刷厨具,木具碰撞的轻响漫开水面,伴着水波暗涌,衬得这片水域既有人间烟火,又藏世外幽深。
湖水中央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错落有致,楼宇影子倒映碧波,借南湖山水形胜,成江南文脉一处秘境。
“这座楼阁平日里都用来做什么?”陈绥轻声开口询问。
“既是存放典籍的重地,也是江南文人论道怀古之所。”姜晚凝望匾额,随口引述方志旧事,“古往今来名士多在此留下笔墨,楼中典藏囊括山河地理、上古遗记,我苦苦寻觅的灵脉线索,便藏在此处。”
一条青石长堤顺着湖面延伸,直通湖心楼宇,水中枯萎荷茎静立寒波,枯败姿态里,依旧守着水底脉根。两人缓步踏石前行,脚步落于青石板,声响清浅悠远。陈绥一直守在姜晚身旁,目光扫视湖岸来路,全程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楼阁大门敞开,门前无兵丁守卫,唯有一位老仆持帚清扫落叶。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平缓悠然,察觉到访客到来,老仆抬眼打量,视线扫过姜晚面容、陈绥腰间佩刀,最后落定随身包裹,淡然开口:“二位是前来查阅书卷,还是闲步观景怀古?”
“特意过来找寻几本古籍遗篇。”姜晚从衣袖里拿出一小块碎银。
老仆没有伸手承接,侧身让出通路:“楼主在三楼,二位自行上楼即可。”言罢垂首扫叶,神情淡漠疏离,常年接待四方寻脉访书之人,早已见惯风尘过客。
木质楼梯踩踏间轻响细碎,陈绥先行探路,脚步放得极轻,逐级探查楼上动静。二楼整间屋舍尽数划为藏书室,书架沿墙排布,古籍层层堆叠泛黄,珍稀孤本皆以锦布妥善包裹。屋内古墨沉香交织木尘清气,江南冬日阴寒顺着墙缝漫入,书卷沉淀的岁月厚重感扑面而来。
三楼靠窗案前,中年文士静坐读书,一壶清茶热气袅袅,朦胧白雾裹着书卷气韵。他身着半旧儒衫,发丝规整束起,面容清俊文雅。姜晚一眼留意到案侧玉牌,形制与陆道人信物相近,纹路迥然不同,正是镇守江海水脉的白脉守脉专属信物。
陈绥停在梯口倚门而立,手掌轻搭刀柄,目光掠过窗外湖山,随即收拢心神,紧盯周遭异动。
“二位从何处远道而来?”文士未曾抬首,语调舒缓沉稳,自带书香世家沉淀的气度。
“夔州。”姜晚缓步上前,并未随意落座。
男子这才抬眸相视,平和目光细细打量来人,视线辗转面容、行囊,最终定格在袖口微露的铜令牌边角。
“夔州路遥山险,不知二位欲寻何等典籍?”
“求取《夔州灵脉事略》,寻访《山河仙卷》散落残页。”
男子握卷指尖微微一顿,茶盏轻磕底座,细响悄然散开。他没有仓促应答,浅啜清茶暗自权衡思量,片刻后微微俯身。
“姑娘可是姜氏赤脉族人?”
“晚辈乃是赤脉嫡系传人。”姜晚取出怀中铜令牌,轻置桌面。
周楼主抬手拿起令牌,指腹细细摩挲镌刻纹路,独一铜质纹样无从仿制,真伪一眼可辨。他轻叹一声,将令牌缓缓推回原处。
“鄙人姓周,执掌这座烟雨楼。”他向后倚靠椅背,指尖轻搭扶手,“姑娘所求书卷确藏楼中,老夫只想一问,你翻山越岭寻访秘册,本心所求为何?”
“寻回山河印,稳固九州地脉,护江海灵脉永世不乱。”
周楼主凝眸直视姜晚双目,楼下扫叶轻响、湖水拍岸低鸣交织耳畔。陈绥悄然调整站位,同时护住楼梯要道与湖面方向,防备暗处潜藏的危机。
“一路行来,你应当遇见过陆道人。”
“有幸相逢结缘。”
“他向你吐露多少山河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