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了他膝盖上的竹简。他在配合她的转移话题——顾湘知道他在配合,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那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陈登说伤口不愈合,发热。”华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推敲什么,“不是破伤风。应该是伤口里有异物,或者化脓了。也可能是骨头碎了没清干净。”
他说“异物”两个字的时候,顾湘想起了她在后世处理过的那些慢性不愈合的伤口——有的里面藏着碎玻璃,有的里面缝着脱落的棉纱,有的里面是死骨碎片。这些东西不取出来,伤口永远长不好,因为身体把它们当成了“入侵者”,不停地排异,不停地发炎,永远进不了“修复”的阶段。
“需要手术。”华佗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需要。”顾湘点头。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顾湘没想到他会问的问题:“曹操会让你做吗?在他的儿子身上动刀?”
这句话让顾湘愣了一瞬。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问题的方式。华佗说的不是“让我做”,而是“让你做”。他在手术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把顾湘当成助手或者旁观者。在济世堂的每一次手术,他们都是并肩站着的。她暴露病灶,他切除;她止血,他缝合;她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他调整麻醉的深度。没有谁是“主刀”谁是“助手”,他们是两根绑在一起的绳子。
现在他在问她:曹操会让你做吗?
他是在替她考虑。在即将踏入虎穴的前夕,他站在她身边,替她考虑曹操会不会允许她进入手术室。
顾湘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曹操请华佗,正是因为华佗敢做别人不敢做的手术——开腹、开颅、剖背。那些在别人看来等于死刑的伤病,华佗敢动刀。这份“敢”,是曹操需要的东西。
只是这份“敢”,也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车窗外,风景一直在变。
第一天是麦田,一望无际的绿。第二天是丘陵,路开始有了坡度,老马走得吃力了些。
第三天,村落变得密集起来。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天空中连成一片薄薄的灰雾。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商人、背着包袱的旅人、三三两两的士兵。
许昌越来越近了。空气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田野的清香,而是人烟稠密之后特有的气味。炊烟、牲畜、汗味、食物、尘土,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被四月的暖风搅动着,扑面而来。
离许昌越近,顾湘的话越少。
她在做预案——如果曹操反悔怎么办,如果曹昂的伤比预想的严重怎么办,如果华佗在手术中出了问题怎么办?如果有人认出她是“来历不明的女人”怎么办?
许昌。曹操的大本营。东汉末年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在这里,一个人的生死不是由法律决定的,不是由正义决定的地方
马车拐过一个弯,许昌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不高,但很厚。夯土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像晒干了的麦秸。城门口有人在排队进城,有步行的,有骑马的,有赶车的,乱哄哄的一片。守门的士兵穿着半新的甲胄,腰间挂着刀,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行人的凭据。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不变的声响。许昌的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车夫赵师傅回过头来,手里的鞭子朝前面一指:“两位先生,许昌到了。”
城门口,一个穿灰衣的官吏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腰带上挂着一块铜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官场里浸淫久了才会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请问,是华佗华先生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是。”华佗说。
“这位是——”
“南风。我的同僚。”
“两位请跟我来。曹公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顾湘跟在他身后,穿过许昌城的街道。街道比谯县宽得多,也比谯县热闹得多。两边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菜的,还有一家挂着“酒”字旗的店铺,里面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