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把那个汝南来的女人安置好,让黄婆婆给她做了检查,又亲手开了方子。那女人得的不是急症,是慢性的虚劳之症,确实不急在一时半刻。但她走了六天的路,如果再让她在村口等上大半天,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会出问题。
“能早半天是半天。”顾湘在病案上记了几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队伍还在门口排着。人声嘈杂,有咳嗽声,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低沉的呻吟,也有家人低声的安慰。阳光从济世堂的屋檐上斜切下来,把队伍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
顾湘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条长龙,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挂号。
这个时代没有挂号系统。谁来得早谁先进,谁嗓门大谁先被看见,谁认识村里人谁有门路。这不行。人多了就得有规矩,不然先来的反而进不去,后来的反而挤到前面,闹起来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
当天晚上,她找刘保长的孙子小虎——一个十来岁的机灵孩子,脑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大门牙——教他做了二百根竹签。
竹子是从后山砍来的老竹,劈成手指宽的细条,再用刀削平了毛刺。每根竹签大约两指长、一指宽,打磨得光滑不扎手。顾湘让华佗在每一根竹签上用刀刻了一个数字——从一到二百。华佗刻字的时候很专注,刀尖在竹面上游走,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刻到第七十八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顾湘一眼。
“你那个时代,也是这样看病的?”他问。
“差不多。”顾湘正在把刻好的竹签按数字顺序摆好,头也没抬,“不过我们那里用的是电子系统,电脑挂号,手机取号,不用竹签。”
“电脑?手机?”
“……就是比竹签先进很多的东西。”顾湘发现自己又掉进了“解释一个需要另一个解释”的陷阱里,赶紧拐了个弯,“但本质一样——谁先来,谁先看,公平。”
华佗低下头,继续刻下一个数字。刀尖在竹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蚕在吃桑叶。
“‘公平’这个词,你很喜欢用。”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顾湘想了想。
“因为很重要。”她说,“病人已经够苦了。看病这件事上,不要再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华佗没有接话。但他刻数字的动作慢了一拍——很慢的一拍,像一滴水在落下之前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公平”的事。但从那天起,济世堂门口就多了一个专门发竹签的人——小虎。
小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面前放一个竹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签。谁来了,他先问一句“您哪里不舒服?急不急?”——这是顾湘特意教他的。急症不用等,直接进;不急的就按顺序发签,叫到号了再进。
小虎机灵得很,学了三天就能熟练地判断“急不急”了。有个汉子捂着肚子跑来,疼得满头大汗,小虎看了一眼,直接跳起来喊“吴普哥——这个人肚子疼得厉害——”。吴普跑出来一看,是急性阑尾炎,幸亏发现得早,用针灸和中药稳住了,没有穿孔。
事后华佗说了一句:“那个发签的孩子,可以当半个徒弟用了。”
顾湘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她开始教小虎认一些简单的字——“急”“缓”“男”“女”“儿”五个字。小虎学得很认真,用手指蘸着水在石板上写,写歪了擦掉重来,擦了又写,写到手指肚都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