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南风先生!”吴普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腾地站起来,差点把石臼带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人多、人多热闹!”
“对对对,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吴普连连摆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脸埋进石臼里,假装专心致志地捣药,捣药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三倍。
樊阿在旁边一声不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手里的银针转得比刚才快了。顾湘余光扫到樊阿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弯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她假装没有看到。
“师娘”两个字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端着黄芪片走向药柜,脚步平稳,呼吸正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不至于让人察觉,但足够让自己知道。
她想起上一次,樊阿也这样叫过她。那时候她选择了“屏蔽”——不是没听到,是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她把那两个音素从意识里过滤掉,像筛子筛掉沙砾,只留下可以正常处理的信息。
可她心里清楚,筛子筛掉的只是声音,不是意义。
“师娘”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这个称谓有它固定的含义——师父的妻子。门内人。自己人。但不是徒弟。也不是同僚。是一个介于“被尊敬”和“被归属”之间的位置,温暖,但不独立。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称谓。
说她不喜欢?那是假的。被认可、被接纳、被当作自己人——这种感觉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太珍贵了。她不想推开。
说她喜欢?那也是假的。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来到济世堂是因为她会看病,不是因为她是某个人的什么人。
可问题是——如果她不是“某个人的什么人”,她是谁?一个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女医生?一个在这个时代没有户籍、没有家族、没有来历的人?一个靠“华佗的同僚”这个身份才得以立足的人?
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翻江倒海。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露什么。只是把黄芪片倒进药柜的抽屉里,把空簸箕放到一边,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黄婆婆的诊室门口,问她今天下午来的那个带下病人怎么样了。
黄婆婆翻了翻她画着简易符号的记录本——她不认字,但有自己的方法,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记录每个病人的情况,一个圈代表月事,一个叉代表腹痛,等等等等。
新麻沸散的成功、济世堂的扩建、女医者的加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病人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响,连隔壁郡的人都赶来看病。每天早晨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的背着干粮,有的牵着孩子,有的用担架抬着走不了路的亲人。
顾湘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五味杂陈。
好的方面是,越来越多的病人得到了救治。不好的方面是,济世堂的名声越大,被更多人注意到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曹操,迟早会找上门来。
那个历史上的“乱世奸雄”,那个“宁教我负天下人”的霸主,那个后来逼得华佗下狱处死的男人——他不可能永远只派使者来。
顾湘站在傍晚的光线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被夜幕吞没,像一团火焰慢慢熄灭。她不知道曹操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她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济世堂更强一些。
更强到,能在历史的暴风眼里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