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量高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的松树。面有风霜之色,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但目光极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一种看过太多生死之后的沉静笃定。
他穿青灰色短褐,腰间系一条布带,背着一个藤编药箱。药箱的盖子半开,露出里面的纸包和瓷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干净——这在古代太难得了。
顾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洗手。
在这遍地污秽的东汉末年,这人洗手。
“华先生,这妖女不知从何处来——”村民争先恐后地告状。
华佗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顾湘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先是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微微一凝;然后移到她的短发上,眉头微蹙;最后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顾湘感觉自己在被一台CT扫描。不,比CT更厉害——CT只能看见病灶,这个人能看见人心。
“你是什么人?”他问。
声音低沉,不急不慢,像老中医搭脉时问“哪里不舒服”的语气。
顾湘深呼吸了一下。
“我叫顾湘,字——”她突然想到,古代女子有名有姓的不多,更没有字的说法,但她需要一个能在这个世界行走的身份。脑海中灵光一闪,“字南风。”
“南风?”华佗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的南风?”
顾湘愣了一下。她取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湘”是湖南简称,湖南在南方,所以“南风”。没想到华佗直接引用了《舜帝南风歌》。
“是。”她硬着头皮说。
华佗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信任,而是更加警惕——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能接得上这句典故,要么是真有来头,要么是精心编排。
他正要再问,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赵屠户不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华佗转身就走,顾湘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人群朝村东头涌去。顾湘挤过人群,看到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围满了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抬在门板上,腹部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肠子隐约可见。
赵屠户,谯县有名的杀猪匠。今天在集市上与人争执,被一刀捅进了肚子。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回来,已经快没气了。
华佗蹲下来,掀开盖在伤口上的布。
顾湘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跳出诊断:开放性腹部损伤,肠管外露,失血性休克前期。心率目测120+,呼吸急促,皮肤湿冷,意识模糊。
在现代,这需要紧急剖腹探查,清创、止血、吻合肠管、关腹,再加广谱抗生素、输血、ICU监护。
在这里,这人基本等于被判了死刑。
华佗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法极快地刺入几个穴位——合谷、人中、足三里。这是用来“醒神开窍”的,相当于现代医学的刺激意识恢复。
赵屠户呻吟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
“拿麻沸散来。”华佗对身边的弟子说。
一个年轻人连忙递上一个陶碗,里面是暗褐色的药液。顾湘闻到了曼陀罗、乌头、羊踯躅的气味——她在博士论文里研究过麻沸散的成分推测。
但此刻不是学术讨论的时候。
她注意到华佗的手在准备缝合,用的是丝线和一根弯针。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经过任何消毒处理,刀和针也只是在火上烤了一下。
感染。腹腔感染。术后必然发生的腹膜炎。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腹腔感染基本等于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