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怕治不好他,曹操杀了你。”
华佗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着顾湘,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窗口那一道越来越亮的天光,又从窗口移回到她的脸上。
“你怕吗?”他反问。
“我问你呢。”顾湘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问你。”华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湘能听见。他的嘴唇离她的耳朵大约一尺远,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之间最微妙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听到对方呼吸里的细节;足够远,远到不至于让人觉得越界。“你怕不怕?”
顾湘沉默了。
她当然怕。她怕的不是曹操——曹操是人,是血肉之躯,是可以用逻辑和策略去应对的。她怕的是历史。她知道华佗最后会死在曹操手里。
“怕。”她老实地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华佗看着她。
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里,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高耸的颧骨,瘦削的下颌,微微驼着的肩膀。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石像。然后他动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落在了顾湘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
只一下。
很快,很轻。
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一滴雨滴打在花瓣上,花瓣颤了颤,又恢复了原状。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上粗糙的针茧刮过她手背的皮肤,那种触感像砂纸滑过丝绸,粗粝而又温柔。
然后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到顾湘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已经回到了他的膝盖上,安静地、坦然地、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一样地放在那里。
但顾湘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那块皮肤在发烫。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物理层面的温度升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印,没有痕迹,连压痕都没有。但那个触感还在,那个干燥的、温暖的、带着针茧的触感,像一枚印章,深深地、不可磨灭地盖在了她的皮肤上,盖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而是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了一拳,整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开始规律地搏动。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去,经过颈动脉,冲到头顶,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耳朵发烫,她的脸颊发烫,她的脖子发烫——全身都在发烫。
“南风,”华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你不是来救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天光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橘红色的晨光从窗缝里涌进来,落在华佗的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的眼角有皱纹,很深。他的鬓边有白发,不多,但在晨光里亮得像银丝。
“你是来陪我的。”
顾湘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重到她的肋骨都跟着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胡说”,想说“我就是来救你的”,想说“我是来改历史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干涩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空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过的手背。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