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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上刮锋(第1页)

手术在曹昂的房间里进行。

曹洪亲自带人清场。

曹洪站在门口,看了华佗一眼:“华先生,我在外面。有事喊我。”

他没有说“需要什么就叫我”——他说的是“有事喊我”。在曹家的语境里,“有事”只有一个意思:出事了。

华佗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顾湘打开藤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旁边的案几上排开。

麻沸散的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拔开瓶塞,倒出褐色的药粉,药粉的气味苦中带辛,像甘草和乌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手术刀——华佗亲手打的那把柳叶刀,刀刃在油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丝线,细细的、煮过的、绕在一小块竹片上。缝合针,也是华佗打的,弯月形的,针眼小得需要用丝线的一端蘸了水才能穿过去。纱布——剪成方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用开水煮过、在太阳下晒过,散发着阳光和麻纤维混合的干燥气味。

一坛高度酒。酒是陈登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据说是北方边地的烈酒,入口如刀割,顾湘尝过一小口,辣得她咳了半天。但现在,这坛酒的烈度,是她们唯一的消毒剂。

一锅煮沸过的凉开水。锅是铜锅,锅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垢,锅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麻布。水已经凉了,温温的,刚好不烫手。

“消毒。”顾湘说。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没有对应的概念。但华佗已经学会了。他走到铜锅前,先用水把手打湿,然后从坛子里舀出一碗酒,把双手浸入其中。酒液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在酒里慢慢地搓洗,从指尖搓到手腕,从手掌搓到手背,指缝之间来回交叉,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酒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起了泡沫,白色的、细密的泡沫,带着浓烈的酒精气味弥漫开来。

顾湘用同样的方法洗手。然后她用浸了酒的麻布擦拭手术刀。刀刃很薄,她擦得很小心,从刀背向刀刃的方向一次一次地擦,不敢来回——她怕弄伤自己,更怕弄钝了刀锋。擦完刀,擦针,擦线——丝线在酒里泡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捞出来在干净的麻布上晾着。

两个侍从站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

曹昂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更差了。

一夜之间,他的颧骨似乎又高了一些,眼窝又深了一些。他的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他的右臂被固定在身侧,纱布上的黄色渗出液比昨天又多了,面积也大了。

顾湘走过去,从瓷瓶里倒出麻沸散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药粉遇水后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苦辛味,像是泥土和草根被碾碎后泡在水里的味道。她用竹勺一勺一勺地喂进曹昂嘴里,喂完一勺,等一等,再喂一勺。

曹昂在半昏迷中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偶尔呛咳一下。顾湘等他咳完了,擦掉他嘴角溢出的药液,再喂下一勺。

六七分钟后,曹昂的呼吸变了。

从浅快的、带杂音的呼吸,变成了深沉的、平稳的、像熟睡一样的呼吸。他的眼皮不再有快速眼动时的那种颤动,他的嘴唇松弛了,他的手指从微微蜷曲变成了自然伸展。顾湘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缩小了,对光反射还在,但迟钝了。

麻沸散起效了。

“开始。”华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那两个侍从同时绷直了身体,张侍从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腰间的布巾,王侍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华佗拿起刀。用三根手指捏着刀柄,食指抵在刀背上,控制刀刃的方向和深度。他的手悬在曹昂的右臂上方,刀刃离皮肤不到一寸,一动不动地停了三秒钟。

顾湘知道他为什么停。他在确认切口的位置和方向。这不是第一次手术,切口是在原有伤口的基础上进行的——他要沿着原来那条不规则的、已经坏死的创缘切开,既要完整地暴露深处的病灶,又不能损伤过多的健康组织。这个判断没有第二次机会。

刀刃落了下去。

顾湘站在他对面,正对着曹昂的右臂。她的任务是暴露视野——用无菌的麻布推开周围的软组织,挡住渗出的血液和脓液,让华佗看清楚伤口深处的情况。同时她要吸去渗出液——用麻布块按压、蘸取、吸干,保持术野的相对清洁。还要递工具——华佗一伸手,她就知道他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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