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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许昌(第1页)

陈登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七天。从许昌到谯县,快马加鞭,四百里路,换了三次马,昼夜不停地跑。信使到济世堂的时候是黄昏,顾湘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春末的太阳好,柴胡和黄芩晒得干透,一碰就发出细碎的脆响,像秋天的落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身尘土,脸上被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给顾湘,只说了一句“陈将军命我送来”,然后就靠在门框上喘气。

顾湘打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帛书。帛是上好的白绢,薄而韧,看得出是陈登的手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但墨色有深浅变化,写到后面明显比前面潦草了些,像是在赶时间。

帛书上写的是曹操对那三个条件的答复。

“前两条,准。”

(第一个条件:济世堂要在沛国、梁国、陈国三地开设分馆,曹公出钱,不出人。我们不归他管。

第二个条件:我们要曹公手书一份公文,允许济世堂的医者在大汉十三州通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阻拦。)

“第三呢?”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条:是顾湘提的----曹公若有朝一日要杀人,先杀我。

关于这一条,帛书上只写了五个字。

“曹公——他笑了。”

顾湘盯着这五个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顾湘掂出了分量。她在后世读过无数关于曹操的史料——正史、野史、演义、评书——所有关于这个人的描述里,“笑”这个字出现的频率远高于“怒”。但曹操的笑,从来不是普通人意义上的笑。

他笑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看穿了对方的算盘,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地方俯视着一切。他的笑不是情绪的出口,是权力的宣示。

笑比怒可怕。怒是一把刀,看得见,躲得开。笑是一张网,看不见,挣不脱。

顾湘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从那些字的墨迹和笔锋中读出更多信息。但帛书就是帛书,字就是字,它不会告诉她曹操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声音大不大、旁边站着谁、之后说了什么。

“曹公说,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跟他谈这种条件。”信使传达完这句话,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抹了抹嘴,抱拳告辞。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顾湘站在济世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帛书,站了很久。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和野草的气味,暖洋洋的,熏得人想睡觉。远处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把绿色的秧苗一株一株地按进水田里。几个孩子在村口的池塘边捞蝌蚪,水花溅得老高,笑声清脆得像碎了的玻璃。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正常。但这个平静的画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顾湘能感觉到,就像地震之前动物能感觉到地壳的微动一样。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在尖叫。

华佗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很轻,但顾湘知道是他——她认得他走路的声音。麻布鞋踩在黄土上,有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一个精密的钟摆。

他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封帛书。

帛书不长,他读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折好,放进袖子里,说了一句只有两个字的话。

“走吧。”

顾湘转头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他的眉宇间没有挣扎,没有权衡,没有那种“要不要去”的纠结。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看透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甚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开方”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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