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那样。她不喜欢当众羞辱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活该。她不喜欢用“我比你强”来证明“你是错的”。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没有执照、没有监管、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时代,对付李昌这种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不把他打趴下,他就觉得你怕他。他觉得你怕他,他就会变本加厉。
农夫没有走。他还站在那里,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看看华佗,又看看顾湘,膝盖慢慢地弯了下去。
顾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许跪。”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兴这个。你的病要治三个月以上,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喝酒。药不能断,断了就会复发。三个月以后回来复诊。”
农夫被顾湘抓着胳膊,半弯着膝盖,姿势有点滑稽。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南风先生,我没钱。”
“不要钱。”
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她不知道今天的药费够不够买明天的药材,不知道华佗会不会觉得她太大方了,不知道这个月的账本上又要多几个赤字。但她看着那个汉子的眼睛的时候,她没有办法说出“你要付钱”这四个字。
华佗站在旁边,听到“不要钱”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农夫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跪——因为顾湘一直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转过身,正好撞上华佗的目光。
“南风,”华佗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顾湘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今天没摸脉。”
“我不会摸脉。”顾湘老实地说。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不会因为她说“我不会”而看轻她,就像她不会因为他说“我不知道”而看轻他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病人是肺痨,不是肺痈?”
“问诊。”顾湘说,一边走向诊室一边整理着袖口,“症状、病程、痰的颜色、有无臭味。肺痈的痰有臭味,量很大,像脓一样;肺痨的痰没有臭味,量不大,但经常带血丝。问清楚这些,八九不离十。”
她走到诊室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痨虫感染。肺痨的症状和很多慢性肺病的症状是重叠的,没有显微镜,我没有办法确认。我能做的只是对症治疗——止咳、化痰、滋阴、补虚。如果真的是肺痨,这个方子不够强。如果不是,那还好。”
她说“显微镜”的时候,华佗的目光动了一下。他说:“你那个时代的医者,不用摸脉?”
“用。但我们更看重‘证据’。”顾湘想了想,怎么用一个他能理解的框架来解释现代医学的诊断逻辑,“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问诊是第一位的。病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感受,医者要做的,是把这些感受归类、分析、判断。脉诊是一种工具,但它不是唯一的工具,也不是最精确的工具。”
华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走进诊室,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诊桌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顾湘收拾完药房,准备熄灯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华佗放在桌上的病案本。她不是故意偷看的——是风吹开了本子,她走过去想合上,目光落在了那一页上。
最新的一行字,是华佗今天写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问诊之功,不亚于切脉。南风之言是也。”
顾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站在药房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