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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踢馆(第1页)

名声大了,来的人也杂了。

有真心求医的——拖家带口、背粮带钱的。有的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卖了当盘缠,有的把过冬的棉袄当了凑药费,还有的把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摘下来,放在济世堂的药柜上,说是“药费”。顾湘没收那只镯子,但也没有还给人家,她收下了,压在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想等那人病好了再还回去。

有慕名拜访的——邻县的文人雅士、地方小吏,想看看“那个女医者”长什么样。有的来了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被阿香拦住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就是看看”。顾湘后来立了个规矩:不是看病的,不许进诊室。想看人可以,站门口看,看不清楚算你眼神不好。

有来偷师的——别的医馆的大夫,假扮成病人进来,东张西望地看华佗怎么开方、顾湘怎么问诊。顾湘一开始没发现,后来发现有个“病人”每次来都不看病,就在诊室里走来走去,东摸西摸,还趁人不注意偷偷翻她的病案。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位先生,你要是想看医案,光明正大地看。我写的东西不怕人看。但你要是偷,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那人脸一红,讪讪地走了。

还有来闹事的。

闹事的人叫李昌,是隔壁谯县的一个“医者”。说他是“医者”其实是抬举他——他连正经的医术都没学过,原本是个走街串巷卖老鼠药的,后来不知从哪里弄了几本破医书,照葫芦画瓢地背了几个方子,就敢挂牌行医了。

他卖的药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把石膏粉掺进黄连粉里当“清火药”,把姜黄染红了当“藏红花”,把烂树皮磨成粉当“人参”。最过分的一次,他把巴豆碾碎了掺进治便秘的药里——巴豆是峻泻药,正常人吃了都会拉到虚脱,一个本来就有慢性腹泻的老妇人吃了他的药,拉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济世堂开张以后,李昌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前他一天能骗七八个人,现在七八天都骗不到一个人。村里人宁可走几十里山路到济世堂排队,也不愿意在他那儿花一个铜板。

李昌怀恨在心。他觉得自己不是医术不行,是名声被华佗压住了。只要能把华佗的名声搞臭,或者至少压一压,他的生意就能回来。

那天上午,他带了三个壮汉来踢馆。

正是春深时节,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一地的花瓣。顾湘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咳嗽的老妇人看病。

老妇人姓王,五十六岁,咳了整整两个月了。她的咳嗽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咳嗽,干咳为主,偶尔有痰,痰中带着一丝一丝的暗红色血丝。她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红不是健康的好气色,而是肺结核病人特有的“潮红”。她的声音嘶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您觉得累吗?”顾湘问。

“累。”老妇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走几步路就觉得喘,晚上睡不着,一身一身的汗。”

“盗汗,午后低热,消瘦,咳血……”顾湘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张清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肺结核。这个病在现代不难治,标准的四联疗法,六到九个月的疗程,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治愈率。但在建安二年——没有X光,没有痰检,没有利福平,没有异烟肼——这个病是慢性杀手。它不像是瘟疫那样三五天就要人命,它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把人割成一把骨头了才肯松手。

“华佗。”她叫了一声。

华佗从隔壁诊室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麻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手腕上清晰的骨节。他看了老妇人一眼,然后坐下,伸出手指搭上她的寸口。三根手指静静地伏在脉搏上,像三只落在水面上的蜻蜓。

诊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华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有顾湘能看出那一下皱眉,因为她在过去一年里已经看了无数次他皱眉的方式。这种皱眉不代表“没办法”,而是代表“知道了,但不好办”。

他收回手指,看了看老妇人的舌苔——舌红少苔,边尖有瘀点。然后他看向顾湘,点了点头。

“肺痨。”他说,声音不大,“正气已虚,阴液亏耗。要治一段时间,不能急,也不能断。”

两个人正低头商量方子——顾湘说“要用百合固金汤加减”,华佗说“再加一味百部,杀虫”——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大声说话,是那种故意的、挑衅的、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叫喊。

“华佗!你出来!”

那声音粗哑得像破锣,带着一股市井无赖特有的蛮横劲儿。顾湘皱了皱眉,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绸缎是好绸缎,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渍。他留着两撇鼠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修剪得越整齐,就越显得那张脸尖嘴猴腮。他的肚子不小,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腰带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东西——有药葫芦,有铜钱,还有一把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小铜刀。

他身后站着三个壮汉,一样的满脸横肉,一样的膀大腰圆,一样的站没站相。三个人都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三只闯进别人领地的鬣狗。

村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往两边让。不是怕,是谨慎——在这年头,能带三个壮汉出门的人,不是有背景,就是不怕死。不管是哪一种,普通村民都不想惹。

“你是何人?”顾湘从诊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她今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根簪子是华佗送的,瘟疫过后有一天忽然放在她桌上的,什么话都没说。衣裳上还有早上煎药时溅上去的几点药渍,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让那件粗布衣裳穿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威严。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土地上,不可能靠“威严”压倒任何人。那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见过大场面之后自然而然的不慌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得对不对之后的那份笃定。

那人上下打量了顾湘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滑回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有打量,有盘算,还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油腻腻的东西。

“我是李昌,谯县的医者。”他说“医者”两个字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听说你们济世堂能耐大,华佗能起死回生,你南风先生能驱邪治病。我来讨教讨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他带来的三个壮汉配合地发出几声低笑,像三只□□在叫。

顾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从衣服移到他腰间挂的那串叮叮当当的东西,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白净得不像干活的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缝里有黄色的污渍——像是某种药材的粉末,又像是劣质的黄酒染出来的颜色。

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但那不是好药的味道。好药的气味是醇厚的、沉静的、像老树根一样扎扎实实的味道。他身上的药味是酸的、刺鼻的、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角落里发霉腐败了之后被人用香料盖住的味。

顾湘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个卖假药的。而且是个不那么聪明的卖假药的——因为他连气味都藏不好。

“你要怎么比?”顾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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