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冬,瘟疫来了。
谯县的冬天一向干冷,西北风刮过黄土夯成的院墙,能把人的脸割出裂口。往年这时候,村子里最常听到的是咳嗽声——老人咳,孩子咳,狗在夜里吠,鸡在凌晨啼。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第一个倒下的人死在谯县东市的一个肉铺前。他早上还蹲在摊位边啃杂粮饼子,中午就开始拉肚子,拉到日头偏西,整个人缩成一张皱巴巴的皮。有人用门板把他抬到医馆,还没进门,人就已经凉了。
没有人当回事。每天都有死人,乱世嘛,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
但第二天,东市又有三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第三天,七个人。第四天,十七个。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沛国。不是普通的伤寒,是一种来势更凶、走得更快的病——剧烈腹泻,喷射状的黄水,一天拉几十次,拉到人站不起来。然后是高烧,烧得胡言乱语,烧得浑身滚烫。从发病到死亡,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人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
第一批病人送到济世堂的时候,顾湘还以为是普通的急性肠胃炎。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人用牛车拉来的,躺在车厢里盖着破棉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干涸的坑。
顾湘给他做了检查——腹部柔软,没有明显的压痛点,但肠鸣音亢进得像打鼓。她让吴普煎了一剂黄连汤,又叮嘱病人回去多喝米汤。汉子道了谢,被人扶上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她以为这就完了。
第二天,五个。
当第五个人被抬进济世堂的时候,顾湘正在院子里切黄芪。她听到阿香在前面喊“先生——又来一个——又来一个——”,放下刀走出去,看到诊室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从身体深处被掏空之后的、空洞的、灰败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她的职业本能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这不是散发病例。这是暴发疫情。
“隔离。”她转身走进诊室,对华佗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华佗正在给一个老人诊脉,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根跳动的弦。他闻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
“把所有已经发病的人和没有发病的人隔开,”顾湘语速很快,像拉满了的弓弦,“不能让健康人接触到病人。不是减少接触,是不能接触。衣服、用具、粪便、呕吐物,全部单独处理。”
华佗把手指从病人的手腕上收回来,慢慢站起身。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在医书里读到过“疫”的描述——黄帝内经里说“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规模的传染病。
“村人不会同意。”他说,语气不是反驳,是陈述事实。他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些人的想法了。家里有人病了,家人不可能不照顾。这是孝道,是亲情,是天经地义。你让他们把亲人隔开,不让靠近,他们会觉得你疯了。
“那就设一个专门的地方,”顾湘没有退让,“让病人集中住,家人不能随意进出。派人专门照顾,进去的人要穿专门的衣服,出来要洗手。不是洗一下,是用力搓,用酒擦,用开水烫。”
华佗看着她。
他从顾湘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他在战场上才见过的、将帅面对敌军压境时的战前紧绷。她的下巴微微收紧,瞳孔里有一种燃烧的光。她不是在“建议”什么,她是在“指挥”什么。
他认识她快一年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你觉得这次很严重?”他问。
顾湘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诊室门口,看着外面院子里那五个躺着的病人,他们的脸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没有一丝血色。
“腹泻性疾病的死亡率取决于脱水程度,”她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里的病人喝不到干净的水,补充不了电解质,三天就能脱水而死。如果不控制传播源,整个村子——不,整个县——都可能沦陷。”
她说“电解质”的时候,华佗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他不会忘记的数字:三天。
华佗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外走。
“我去找保长。”
村里有威望的保长姓刘,六十多岁,是个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的老农。他的脸被风霜刻满了沟壑,手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的根节。他没读过书,不认字,但他知道一件事:华佗说的话,得听。
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华佗在这个村子行医二十年,救过他的孙子、他的老伴、他的邻居、他的邻居的邻居。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比任何文书都管用。
华佗把情况一说,刘保长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