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也发觉到了这股视线,下意识地拢了拢面纱,往绿荷那里缩了缩。眼底有着慌乱,又很快压了下去,轻轻抚了抚肚子,淡然起身,回院将息去了。
正堂深处,沈老祖母端坐在榻上,身旁坐了几个来问安的旧亲眷,有一言没一句地咸淡扯着。见知微掀帘进来,众人忙问这是哪房的小姐,气度不凡。老祖母笑道:“这便是老二家遗下的知微了。”众人大惊,随之又是一阵夸赞。这哪里是庶女,倒像是嫡亲的大小姐。
知微上前,对着榻上的祖母屈膝行礼。动作恭谨却不卑怯,一身淡紫在满堂艳色里,反倒衬得她眉目愈发清透。“给祖母请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稳。
祖母看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疼惜与欣慰,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好孩子,难为你了。”这一句话,藏尽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与隐忍。
一旁的亲眷也跟着打量,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大大方方,全然不像从前那般怯懦,倒像天生就该是这沈府里镇得住场面的人。有人笑道:“老夫人好福气,二房这姑娘,日后定是个撑得起门户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附和。唯有方才被知微看得心慌的沈衍舟,远远立在廊下,听着这些夸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始至终,那道深潭般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他知道,这一刻起,他要把自己给藏住了。那一天他去探望二哥,从红月院子里出来,她和他说了账本的事。他不动声色地和她周旋,谈妥了今日假山之约。最后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踉跄。那时,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昏暗之下竟看不清是谁。他这几天寒毛都竖了。
如今廊下树影里的这道目光,和那日假山后的寒意,一模一样。
沈衍舟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红月方才匆匆离席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想起她抚着肚子的动作,想起账本,也不知道红月从何得来。那里面每一笔他仗势诓骗、私吞公产的记录,都是能把他钉死在沈氏宗祠上的罪证。
他从前只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只当府里无人敢管他。可此刻看着廊上被祖母拉在身边、接受众人夸赞的沈知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府里,早已有了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把他所有的龌龊勾当,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分明是来索他命的追魂鬼。
他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可耳边的夸赞声像针一样扎着他。每一句“撑得起门户”,都像是在宣告,沈府再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了。从前大伯父在外,二哥软弱,祖母年迈,无人能管他。可现在,沈知微……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廊外的喜乐依旧喧闹,红绸漫天,鼓乐震天。可沈衍舟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无形的网困住了一般。他下意识地往人堆里缩了缩,想躲开那道目光,却发现无论他躲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道深潭般的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判的意味,让他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沈知微坐在祖母身边,听着亲眷们的夸赞,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人群,再次落在了廊下那个缩着肩的身影上。
却说他适才在席间,感到坐立难安,便借着更衣的由头,直奔西跨院假山。可他刚摸到那块青石,就听见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小叔父,你在找这个?”
他猛地回头,只见沈知微立在桐花影里,手里正捏着那枚铜钥匙,可不正是红月答允给他的那把,她眸中无波无澜,精致的小脸上犹自带着玩味。
“你……你怎么在这里?给,给我!”他慌忙伸手去抢,却感到浑身发僵,语气里满是慌乱。
知微却侧身避开,将钥匙握在手里,淡淡道:“我来取茶水,路过罢了。倒是小叔父,不在席间待客,来这假山盘桓做什么?”
沈衍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强作镇定:“不过是,来透透气罢了。”
“是吗?”知微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铜匙,“这枚梅花匙,是红月姐姐的贴身之物吧?小叔父找她的东西,找到假山石下,未免太过蹊跷了些。”
沈衍舟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辩解,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景容,带着两个仆妇寻了过来。
“二老爷,老夫人请您去内堂说话。”景容垂着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衍舟心头一沉,他回头看向知微。对方却早已收回目光,只静静立在桐花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钥匙,像个局外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