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雕花木窗,将偏院的青砖地染得沉静。
这一日,知微放下书卷,正临窗静坐,指尖轻捻,连日来府中多有事务,她自小认章氏为母,现在更是常常前去伺候,早已敛尽从前温顺软态,凡事冷眼瞧着,轻易不参合半分是非。
那日说了红月之后,章氏对她的态度也渐渐有所不同,常常引她入内来对谈、邀问。
知微轻轻抚了耳鬓,院外便传来丫鬟轻缓的通报声:“姑娘,知妤姑娘过来探望您了,此刻人已在廊室了。”闻得此言,知微指尖一顿,抬眸望向院门口方向,眼底掠过些许复杂情绪。
论起同辈,府中哥哥晓澜的婚事早已被章氏提上日程,族中子弟也多有定下亲事的,唯有她与知妤这般无依无靠的姑娘,婚事反倒成了族中无人上心的事。尤其是知妤,素来性子柔怯,虽有家世可以依仗,但她素来不为母亲所喜,只是一味由着她罢了。
族中长辈只当她是个可随意磋磨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依旧待字闺中,反倒成了旁人背地里轻慢的由头。
不多时,知妤便入了厅上,但见她头梳三小髻,面带桃粉,身着对襟刺绣挂袄、粉襦衫裙,透出一份机灵气,身形略显局促,眉眼间却隐约有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进门便下意识地垂了眉眼,全然没有世家姑娘该有的底气。
“这是怎么了,倒像谁欺负了咱大小姐?“知微抬抬手,丫鬟见状退出,知微打趣着,顺势起身泡茶。
紫砂茶壶倾出沸水,茶沫在白瓷盏里浮起又沉下,氤氲水汽漫过知微的眉眼,倒叫她瞧不清眼前人的神色。
知妤被她这句打趣戳中了心事,鼻尖一酸,眼眶登时就红了。她攥着袖口,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妹妹,我……我实在熬不住了。”这话一出,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今日下学之后,照例去祖母那里吃食,小叔父带着他的那帮兄弟们,取来他在外挣的一个什么西洋玩意,说是能摄人魂魄的东西对着我们,要我们进到那个黑布房子里,一下哭一下笑的,我向来胆子小便说不愿意,他恼起来就说我迟早要嫁人之类的云云,还说我皮肤黑,拖久了没人要。”
知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从前,章氏也总说她皮肤偏黑,怕是找不到婆家,也有族里的长辈,总爱拿她的婚事打趣,仿佛她的终身大事,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过是拿着长辈的架子,欺负你性子软罢了。”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若是当场就说‘怕冲撞了晦气,不敢近前’,或是直接找祖母躲开,他也没辙。你退一步,他便进十步,今日是逼你照相,明日就能逼你点头答应一门你不想要的亲事。”
知妤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可他是叔父,我若是驳了他的面子,旁人只会说我不知好歹,说我目无尊长……”
“你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要那些’知好歹’的名声有什么用?”知微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最不值钱的,就是那些规矩和脸面。”
“你却不知,我来之前,已去过母亲那里了。”知妤带着哭腔,语气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母亲只是说她已为我挑好了一门亲事,是谭侍郎家的二公子,道他学富五车,只等着来年考官呢!母亲说眼下朝廷正要用人,他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我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少奶奶。”
她仰着脸,像是在等着知微恭喜她,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恐。
知微心内一惊,敢情是小叔父早已知道她母亲有此安排,只是口无遮拦讲出来罢了。知妤的所有挣扎和委屈,在章氏眼里,不过是一个“早日嫁出去”的解决方案,她甚至连说不愿的机会,都没有被给过。
可到头来,靠别人翻身,终究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知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些许化不开的凉:“那便恭喜你了。”
知妤见她神色淡淡,没什么笑意,心下怅然若失,攥着织锦帕子,小声道:“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我,我不该答应?”
知微望着她眼底那点卑微的希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暖意压下了喉间的涩意,语气依旧平和,却无半分转圜:“现在这个年代,路是你自己选的,旁人说什么,终究做不得数,只是有一句,我还是要与你说。”
她将目光缓缓落在知妤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若是嫁了这门亲事,就能躲开小叔父的轻慢、族里的磋磨,成了谭府少奶奶,旁人就不敢再轻贱于你,只是同样的深宅大院,你我必不能独善,须自己立住,若非如此就算你嫁入皇城,也依旧是任人拿捏的命数。”
知妤的脸色白了几分,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母亲说他是个好的”,想说“谭家是正经官宦人家”,可话到嘴边,却被知微那双清明如镜的眼睛堵了回去。她忽然不敢再说那些“为我好”的话,连自己都骗不下去。
“可……可我还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崩了防线,“母亲说,我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模样,能有这样一门亲事已是万幸,再挑,只会更糟。族里的人都在说,我拖得越久,越是没人要,连叔父都能随意打趣我,我……我真的熬不住了。”言毕,她抓住知微的手腕子,两行清泪落下,“知微,你知道我们俩从小关系最好,爹爹对我娘总是冷淡疏离。”
她的眼泪砸在帕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和方才砸在青石板上的泪渍,像极了同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