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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恃孕伪面初成(第1页)

知微曾听家中老奴叹过,沈家百年军功,朝堂根基原是极深的。到了老太爷这一代,竟只剩这几房子嗣。推恩令压下来,权势折损大半,老太爷便日夜悬心,日日召子孙到眼前责问,无非也就是那几个字--子嗣、传序、香火。也正因此,从红月怀着身孕伊始,便是百般的照料,然则此时,主君的妹妹,也怀了夫家的孩子,回来养着胎。一时间府中热闹非凡,各有各的忙头。

不日传来消息,老太爷的病体有了好转,已是痊愈了。众人鼓舞心气,渐渐淡忘了大伯父离家的事。更有甚者,开始有流言蔓延,一如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满了整个沈府。恰好这时红月打发人来瞧桂花糕做好了没有,循机将绿荷带到一边嘱咐,声音极小,约莫听得是:“厨房那边的话,知道该怎么说吧?”不几日,便有人看见红月房里的绿荷,专挑下人扎堆处嚼舌根,捕风捉影、绘声绘色,说大伯父并非亲生,且为了钱财与府中闹掰,去边境牧马了。

知微立在屋侧,将这些碎言碎语听得分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心底寒凉,她比谁都清楚,大伯父并非贪财,更不是什么野种。流言也太不堪入耳了。他不过是看穿了这府里吃人一般的权衡算计,不肯同流合污,才毅然远走边疆。沈府为了保全体面,也要稳住老太爷的颜面,为了堵住旁人探究的口舌,便将脏水尽数泼在一个远走之人身上了。

知微想起大伯父离开的除夕夜,环顾四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大伯父一袭青衫,行囊简单得可怜,他站在宗祠门前,对着沈家祖宗牌位深深一揖,转身便踏步出去,没有回头。府里无人相送,只留满院死寂。老太爷和祖母面色愠怒沉郁,父亲不发一言,章氏敛着神色打理家事,彼时的自己,只能缩在回廊阴影里,攥紧冰凉的廊柱、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之中。

谁也不知,那一夜,大伯父竟带走了沈家最隐秘的一桩旧事。

那时她不懂,为何一腔孤勇、一心护着弟妹的嫡长兄,落得这般下场。如今听得这般细碎流言,眼看红月主仆一唱一和,恶意构陷远在边疆的大伯父,她才算彻底看清了这深宅的凉薄。

不过是老太爷病愈,府中要重振体面、红月怀有身孕,想要趁机扫清阻碍,提高自己。这等恶毒的流言,将要抹掉大伯父的孤勇,想到此处,知微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了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

这时候肩膀给重重拍了一下,知微下意识回过头,眼前是一张明媚的笑脸,却是三妹知洁,眉眼弯弯,凑到她身侧,压低了孩童的声线、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二姐,你在这儿呀,可要我好找,约你一同请安去呢!许是听见绿荷说的话了?府里现在上下都在传,大伯父不是祖母亲生的,是抱养的,来日我要问爹爹去。”

知洁年纪尚幼、心性单纯,眼睛里有着闪亮亮的光芒,只当是一桩新鲜闲谈,说起流言时毫无半分愧疚。

知微垂眸看她,小妹眼底澄澈,不染尘埃,可这份天真,恰恰是这深宅里最易被人利用的东西。她指尖松了松,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旁人随口碎语,三妹莫入心。”

“可大家都这般说呀。”知洁歪着脑袋,脸上仍是盈盈的笑着,语气天真,“祖母今日还在佛堂叹气,只道大伯父行事莽撞,不懂体恤家族难处,又感慨了一番心苦,总不是那些常说的句子。”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知微心口。

连天真的幼妹都被这流言潜移默化,往后整个沈府,整个京城,还有谁会记得大伯父当初是为了护着一众弟妹,才与整个家族对峙决裂。

红月这一步棋,走得太过阴毒。

“三妹,”知微打断她,声音仍是温和的,“堂前课业,可温过了?”

她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我们还是先治好自己的事,我也正要去向姑姑请安,一同去吧。”

知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眼又被廊下飞过的雀鸟吸引,蹦蹦跳跳地跑开,转瞬便将方才的闲谈抛在脑后。

知微目送着知洁蹦跳远去的背影,方才面上温和平静的神色,一点点敛尽,只剩彻骨的寒凉沉落。

雀鸟啾鸣,声声轻快,落在耳中但觉刺耳。三妹尚幼,流言只当趣谈,可这流言一日日传下去,终有一日会刻进骨血。红月这一手,是要彻底抹去真相,用污名将一个清醒的人钉在耻辱柱上。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拂起袖间沾染的微凉晚风,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掐入掌心的钝痛。方才打断又岔开话题、既是护着懵懂不知世事的知洁,不让她沦为旁人传谣的口舌,也是在逼自己冷静。

如今老太爷刚病愈,满心盼着子嗣绵延,红月身怀六甲,正是深宅中众人眼里的风头最好。她若是此刻贸然开口辩驳、反倒落得嫉恨姨娘、挑拨家事的口实,正中红月下怀。

隐忍,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可隐忍从不是妥协。

知微抬步往姑姑居住的沁芳院行去,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姑姑嫁入世家多年,心思通透,在府中尚有几分话语权,素喜知微的恬静,对她多有照拂。一朝有孕,回府养胎,知微常去探望。

今日之事,她需去见一见姑姑,既是请安,也想探知姑姑心意。红月借流言伤人,她便借长辈之势,循机制衡。

这一路要经过宗祠,知微脚步微顿。那夜大伯父深深一揖的牌位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那东西比红月的流言更致命。

晚风穿过抄手游廊,卷着几缕时节的花香扑在知微的衣袂上。她步履开始轻快,青石砖微凉,发出嗒嗒的声响。

沁芳院的丫鬟早已得了信、远远见到知微前来,忙躬身打起香妃竹帘,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融融。姑姑正倚在软榻上读着书卷,一手轻抚着小腹,眉眼间有着初得身孕的温煦,细瞧之下却有一丝郁色藏于眉宇。想来院外那些风言风语,她早已知晓。

这轻快的脚步声是熟稔的,姑姑抬眸看来、自然地落在了知微的身上。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周遭退下,知微连忙行了礼,声音清和平稳:“姑姑今日且安,侄女前来问安。”

姑姑缓缓抬手,虚扶了她一把,略显疲惫:“不必多礼,今日前院的动静,我已是听闻了。你说是红月遣人,她那性子我也是知道一二的,素喜搬弄是非,委屈你了。”

知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绣纹,片刻后抬眼,目光清明透彻:“侄女不委屈,只是知晓姑姑如今身怀六甲,正是要紧时候,万万不可被这些污碎闲话扰了心神。”

她缓缓走到榻边,轻声续道:“红月如今身怀六甲,风头正盛。今日我暂不与她争辩,是顾全大局,可往后她若再步步紧逼……”

姑姑闻言,面上温软褪去几分,多了几分世家女子沉淀多年的冷然。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带着几分寒凉:“红月仗着身孕,越发跋扈张扬了,心思全在内宅争衡上,她今日这般针对你,何尝不是在试探府中深浅,拿捏人心。”

“我知你聪慧通透,今日能忍一时之气,是顾全府中体面。可这深宅大院,一味退让只会任人拿捏。”姑姑看向知微,眼底带着郑重,“她想借长辈之势制你,咱们便偏不让她如愿。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随意拿捏,咱们自有法子,破她这孕势依仗。”

知微心头微定;屈膝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侄女明白,今日暂且隐忍,不过是蛰伏蓄力。往后内宅这盘棋,该守的分寸,该争的底线,侄女分毫不会退让。”

姑姑说着,便抬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个半旧的青釉瓷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她挑了一块,递到知微面前,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特意让小厨房照着老方子做的,你尝尝。”

知微愣了愣,指尖接过那枚带着暖意的糖块,剥开糖纸,熟悉的甜香漫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被姑姑护着的日子。她含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心头那点寒凉也被暖意烘得软了几分。

姑姑看着她,轻声道:“你性子太硬,遇事总爱自己扛,可这深宅里,单打独斗最是凶险。你今日肯来寻我,便是懂事,往后有事,不必独自硬撑。”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上小腹,语气沉了几分,“我腹中这孩子,将来也要靠你帮衬。红月的路数,我见得多了,咱们姑侄二人,正好联手,给她添点‘麻烦’。”

知微望着她眼底的冷光,心中一稳,屈膝颔首:“侄女明白,往后,便与姑姑同心。”她望着沁芳院外的祠堂方向,眼底藏着锋芒--大伯父带走的秘密,她总要亲手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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