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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骤变佛珠惊落（第1页）

满堂喜庆依旧如火如荼，十里红妆映着满城春景。沈晓澜与应婉婷的合卺之礼行至半途，宾客们举杯道贺，满堂都是喜气洋洋的。众人的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新人们幸福的笑着，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沈衍靖依旧在外应酬周旋，脸露客气笑意。内里满心疲惫，不愿也无力再演。只是一味隐忍退让，将沈家主事人的难处尽数咽入腹中。

内堂暖意融融，老太爷和老祖母端坐主位，安悦祥和，只等着新婚夫妇来拜见。

沈衍舟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在看见景容的那一瞬彻底崩裂。心底的寒气顺着脊柱向上冒，他死死盯着知微，她手中那枚铜匙似乎要拧开什么似的。竟令他克制不住的手指发颤，喉间发不出声音。

他清楚母亲传唤自己的意味。

“该死的。”他胡乱啐了一口。方才鬼鬼祟祟地从宴席出来，奔着西跨院假山去的模样，早已被知微撞了个正着。

“劳您久等。”他压下心头的慌乱，轻轻转过头来，对着景容说道。他收敛了眼底的狼狈，扯出了从容淡然的神情，低低地说道：“原是要过去呢！只觉久坐气闷，故而过来散步，这就去。”言毕，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景容垂首，礼数周全，却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只是侧身引路。她跟随老祖母多年，最懂察言观色，此刻眼底平静无波，心底早已了然，老祖母二品诰命夫人，素来沉稳不喜多言，若非察觉异样，绝不会在大喜之日贸然动人事。

沈衍舟放平衣襟，迈出步，路过沈知微身侧，骤然顿住。他缓缓侧过脸，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说：“知微，今日是你堂哥大喜之日，体面是一等要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颤，“嫁妆自是要备的，小叔日后，自是要送你一路的。”

这话里裹着冰碴，明着是说“体面”，暗着是拿她待字闺中的名声做文章。他眼底涌出阴鸷的狠戾，像是在宣告：你坏我的事，我便毁你的前程，让你在京中寸步难行。

沈知微抬眸看他，眼眸里清清冷冷，一点也看不见寻常闺阁女子被长辈警告时的慌乱，她似乎早已有所意料，只是轻轻拢了拢衣袖，那枚藏在袖口的梅花铜匙，略略滑出半寸，在光影中晃出了细碎的光。

沈衍舟的瞳孔骤然一缩，后背滲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威胁，在她眼里竟像跳梁小丑般可笑。这把铜匙，不过是她，在宣告他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朗：“小叔说笑了，知微自然知晓何为体面。今日宾客盈门，大伯父守着北疆，父亲主持府中事宜，我做小辈的自当通达其理。”

她将目光越过他，落在前面景容的背影上，语气恭谨：“景容姑姑等着呢，小叔快去吧！莫让祖母久等。新人还要来见礼，耽误了可不好。”

沈衍舟瞧着她全然不受胁迫又带着戏谑的神情，只觉得寒意上冲。他知道，今天这一步他已经彻底输了。他的威胁，不仅没能封住她的口，反而让她更加看清了他的懦弱与疯狂。

此时新婚夫妇已打点停当，正自前来拜见祖父母，一路分寸有度。

沈衍舟跟着景容一路行来，只觉心内失措。景容先行入内通报，衍舟在亭间等待，未及片刻，只见他的管事烟齐神色仓皇地跑来，声音里都带着颤：“三老爷，外头来了位鹿姓商贾，直言您欠下巨额银两，今日定要登门讨还欠债。拦都拦不住，如今太夫人已安排进茶室说话了。”

沈衍舟心头骤然一沉，只觉四肢泛起寒意，这些年他经手府里药材采办相关事宜，私下与人往来打理营生，几番经营下来账目渐渐出现缺口，还在外欠下不少款项。他本打算往后慢慢周旋补齐差额，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径直找上门，偏偏赶在沈家办大婚的紧要日子里发难。

正自慌乱间，内堂来唤，衍舟与众人一同进入。

肃穆沉静的内堂之中，陈设端严规整，老太爷老祖母端坐在软塌之上，指尖轻捻佛珠，身着官赐福袍，上有金针绣着的仙鹤图案，说不出的雍容华贵。就连地毯上也是香氤洇出，透着令人歆羡的锦砌。

满屋子的氤香，但见自家姐姐沈衍清在一旁侍坐，面上温雅从容的瞧着自家弟弟进来，她动作放缓、轻松地拿起茶盏，衍舟看见了姐姐，心头稍定，轻步上前。姐姐却移开了目光，没有看他。

老祖母手上的佛珠嗒嗒地转着，在寂静的内堂里格外清晰。

“衍舟来了，如此是来观礼的做派，如今也知晓了礼数。”老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坐吧。”

沈衍舟心头一紧，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背绷得笔直，强作镇定。

内堂的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正沉寂间，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禀报声：“吉时已至，新人依然装束妥当，厅堂宾客皆已就位。按照族中旧礼，新人特地前来内堂，向祖父祖母行拜见大礼。”

老祖母轻轻顿首，道：“不必移步前厅折腾了，就让两个孩子进来吧。”

老辈人本意是顾全小辈体面，也省去来回走动的劳顿，直接入内堂受礼，也算成全阖家圆满的心意。

不多时，一身大红喜服的沈晓澜与头戴红布盖头的应婉婷，并肩缓步走进内堂。二人身姿端正，步履沉稳，顺着指引行至榻前，齐齐屈膝下跪。

满堂红绸映着殿内沉静气息，喜乐曲调隔着院落隐隐飘来。

司仪轻声唱喏礼仪流程，新人依照规矩，恭恭敬敬对着端坐上位的祖父母行叩拜大礼，礼数周全，姿态虔诚。

沈衍舟坐在一侧，目光下意识落在喜气洋洋的晚辈身上，心中五味杂陈。自家堂侄圆满成婚，本该是满心欢喜之事。可他自身缠身的麻烦如同巨石压心，半点喜庆滋味也体会不到，只能僵硬地跟着旁人模样，做出观礼的神态。

短短片刻拜礼便尽数完成。

老太爷喜笑颜开，转身沉吟不语，老祖母看了他一眼，心知他想念远在边疆的大儿子，忙命人扶着入内歇息去了。老祖母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神色，轻声叮嘱二人往后同心和睦，持家安稳。知微伺候在侧，忙送上新婚贺礼，新人再次躬身谢恩。随后依照礼数，行礼退出内堂，前去前厅应酬宾客。

老祖母瞟了一眼衍舟，神情淡淡地，只看着衍舟心上发怵，连忙轻轻起身理了理衣襟，复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