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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姬（第1页）

第四天的早晨，维尔德港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一种粘稠的、灰蒙蒙的冷雨，像无数根细针从天空扎下来，刺在皮肤上又冷又疼。雨水冲刷着石板路面的污垢，将贫民区巷子里的垃圾和粪便冲进排水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

卡伦站在钟楼的小窗前，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愈合了，暗影之体的恢复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但愈合后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这是暗影能量侵蚀的痕迹，每次受伤都会多一片，等他全身都布满这种疤痕的时候——也许就是他死的时候。

埃利奥特还在睡觉。孩子蜷缩在毯子里，呼吸均匀而安静，偶尔在梦中翻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一两个字。卡伦昨晚听到他在梦中叫“妈妈”，只有一次，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他在桌边坐下，展开塞拉斯昨晚留下的纸条。

“格伦同意今日见面。时间：下午三点。地点：教会图书馆，三楼东侧古籍室。暗号：你需要让他看到暗影之牙。这是唯一能让他信任你的东西。”

暗影之牙。

卡伦低头看了看靴筒里的匕首。刀刃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微缩的蛇在盘绕。这把匕首曾经属于他父亲，也许更早之前属于父亲之前的某个人。它是墨菲斯家族代代相传的东西，也是每一任主人都不得善终的诅咒。

格伦会认识这把匕首吗？塞拉斯似乎认为他认识。或者说，塞拉斯希望格伦认识。这意味着以利亚·格伦对归墟之眼的调查已经深入到了能够接触“守夜人遗物”的程度——而这把匕首，正是上古守夜人铸造的三把圣器之一。

卡伦一直不知道暗影之牙的真正来历。公会告诉他这是由深渊之龙的肋骨锻造而成的诅咒武器，但公会没有告诉他的是，这把匕首最初不是武器，而是一把锁——用来封印归墟之眼的钥匙之一。

塞拉斯昨晚在钟楼走廊上对他说了这些话。

“暗影之牙、光明权杖和守望之眼，是守夜人在三千年前铸造的三把圣器。它们共同构成了归墟之眼的封印体系。光明权杖在光明教会手中，守望之眼在三百年前的黑暗时代中遗失，而暗影之牙——一直在墨菲斯家族手中。”

“你父亲不是普通的刺客。他是守夜人的最后一代传人。他的使命不是杀人，而是守护暗影之牙，等待血月再次降临时，用它来加固封印。”

“但深渊教团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控制了我，利用我泄露了你父亲的行踪，然后——他们杀了他。他们以为暗影之牙会随着他的死而消失，但他们错了。暗影之牙选择了你。”

卡伦当时没有说话。

他靠墙站着，手里握着暗影之牙，刀柄传来的冰冷刺入骨髓。他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的生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谎言——他的父亲不是普通的刺客，他自己不是普通的孤儿，刺客公会收留他不是为了培养他，而是为了看守他体内的暗影之体，等待血月之夜来临，用他的血——

用他的血打开归墟之门。

“暗影之体不是天赋，”塞拉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它是封印的一部分。三百年前，守夜人的大祭司将自己的血脉与封印融为一体，用生命的代价加固了归墟之眼的封印。从那天起，他的后代——也就是你的祖先——体内都流淌着封印的力量。这股力量让你们能使用暗影之牙，也让你们成为深渊教团觊觎的目标。”

“因为要打开归墟之眼，他们需要两样东西：血月之夜的潮汐力量，和一个活着的暗影之体的鲜血。”

“你就是那把钥匙。”

卡伦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阻止深渊开启的利刃，现在却发现自己是打开深渊大门的钥匙。这是什么样的讽刺？他花了十二年训练自己成为最强的刺客，调查父亲的死因，追踪深渊教团的每一个线索——而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把自己推向祭坛。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在六天内学会使用暗影之牙，然后单枪匹马阻止深渊教团吧？”塞拉斯昨晚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你的命运不是打败深渊教团，而是在血月之夜，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成为钥匙——或者成为锁。”

二

卡伦在上午十点左右离开了钟楼。

埃利奥特还在睡觉，他给壁炉添了足够的柴，在桌上留了面包、肉干和一壶水，然后把门从外面反锁。钟楼的安全屋很隐蔽，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有房间，只要孩子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不会有人发现。

他穿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斗篷，帽兜压得很低，沿着老城区的背街向北走。维尔德港的雨越下越大，街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趟着水走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子，最终在一栋灰色的石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老格尔的诊所。

老格尔——也就是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给他疗伤的那个独眼老人——是维尔德港最好的黑市治疗师。他不属于任何势力，只认钱不认人，但他跟了墨菲斯家族二十年，对卡伦的父亲有一种近乎愚忠的忠诚。卡伦不信任他，但他知道老格尔不会出卖他——至少不会主动出卖。

石楼的门没有锁。卡伦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草药、腐肉和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走廊两侧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有些装着干枯的动植物标本，看起来像一个疯狂的炼金术士的仓库。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老格尔沙哑的声音：“进来，小子。门没锁就是为了让你进来。”

卡伦推门进去。

老格尔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堆满纱布和药膏的长桌。他今天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围裙，两只手上都是药膏的污渍，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灰白色的光。他正在处理一个病人的伤口——但那个病人不是活人。

桌上放着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