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队员是你不在乎的人,所以他们只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看着你,在心里叫了你一声“老师”。
在心里叫了,你听不见,他自己听见了。
童磨的头终于长好了。
在无限城平台下面的虚空里,不知道躺了多久,脖子上的切口愈合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悬在空中的灯笼。
鸣女已经走了,三味线没有响,没有人送他回去,他得自己找路。他在无限城里转了很久,走过无数条走廊,经过无数扇纸门,终于找到了那个他熟悉的出口。他跌了出来,落在万世极乐教静室的榻榻米上,像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他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木头和纸,还有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壁龛。你的毕业照还放在那个架子上,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他摆好以后就没有人动过。他看着照片里的你,笑得很开心。他在心里想——“夫人今天好厉害。”
他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你从那些队员嘴里套出来的情报,他就算亲自出马也不一定能套到。
他设想过很多种获取鬼杀队情报的方法,比如让下弦去袭击那些联络点,留下活口逼问;比如让探子渗透进去,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往上爬;比如派鬼伪装成人类加入鬼杀队,但鬼杀队有紫藤花,鬼无法靠近。每一种方法都有风险,都需要时间,都不一定能成功。你花了多少时间?一顿饭,一顿饭加一个冰淇淋。
你就把鬼杀队几百年藏得最深的秘密掏了出来,像从口袋里掏一颗糖一样轻松。
“夫人,你真的很适合当坏人。”他自言自语道,对着你的毕业照笑了一下。他想起你早上嘱咐他的话——“不要安排鬼直接进去把人全杀了。你们可以隐蔽在附近制造一些骚乱,邻居家起火了,禁刀令,慢性毒药。不要一次性全捣毁了,不然他们肯定会怀疑。”他想,你比他更适合当反派。他杀人,你也杀人。他杀人是吃,你杀人是用脑子,你让他们自己死自己,不用亲自动手,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不用做噩梦。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很少说真心话,他习惯了用那些甜滋滋的、欠揍的、让人想掐死他的语气说话,习惯到已经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
但此刻,在无人的静室里,在只有你和他的月光下,他对自己说了真话。
他觉得你很好,好到他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爬起来,走到壁龛前,把你的毕业照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去。他想了很久,觉得也许可以换一个位置,换到更显眼的地方。他又拿起来比划了一下,比划完又放回去了,还是原来的位置好,他已经看习惯了。
他想,你明天还会回来。你会一步一步地走近鬼杀队的心脏,直到有一天,你会站在那个主公面前,对他微笑,像你对那两个队员微笑一样。
童磨不知道那个主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他只知道你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站在他面前,一定会对他微笑。他也会对你微笑。然后他会死,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死,怎么死,被谁杀。童磨不在乎,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交给你。你想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你想让他留谁,他就留谁。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是下属,是因为他觉得你很好。
他在壁龛前跪下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着你的毕业照拜了拜,像拜一尊佛像。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忽闪忽现。
你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你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他觉得这就是他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原因,不用掩饰,不用装模作样。你是唯一一个让他不用演戏的人,虽然你们每天都在演戏,但在他面前,在无人的静室里,在那张毕业照前,他不用演。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一个无聊的、嗜血的、欠揍的、被砍了头还会长出来的上弦之二。
童磨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你的毕业照,站起来走出静室。
月光很好,灯笼还亮着,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过你每天上学走过的路,走过你每天放学回来的路。他走到你的寝室门口停下来,纸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你还没有回来。
他想象你笑着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转身走开了,去找点事做,去看看厨房里明天的食材准备好了没有,去检查一下明天要用的香烛够不够,去看看那盆莲花开了没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想着你,想着你会交代他一些新的任务,想着你会嘱咐他不要杀这个不要杀那个。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每天都有期待,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能看见你。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好过。
他站在莲花池边,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白橡色的头发,彩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他觉得自己今天也很好看,比昨天好看,比前天好看,比刚被砍头的时候好看。他对着倒影笑了一下,倒影也对他笑了一下。
他满意地走了,扪心自问“夫人你什么时候回万世极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