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走过长长的回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榉木地板,头顶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的纸灯笼,橘黄色的光把整条回廊照得温暖如昼。回廊两侧是庭院,暮色中能看见池塘里种满了莲花,白的,粉的,在暗绿色的水面上安静地开着。
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烛火在水波中轻轻摇曳。终年焚着的香烛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香,是一种很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让人心静下来的香。檀香,沉香,还有一种你叫不出名字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两个队员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在看那些莲花,看那些灯笼,看那些木柱上雕刻的纹样。灰蓝色羽织的那个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绘着的飞天,嘴巴微微张着。深灰色羽织的那个盯着池塘里的莲花灯,脚步都忘了迈。
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在想鬼杀队的经费给他们的经费不多,在想这座教派到底有多少信众,在想这个教主的财富到底有多少。你牵着童磨的手走在前面,你也在看这座你住了好几年的万世极乐教,以客人的眼光。
你平时回来都是直接回寝室,匆匆忙忙地换衣服、吃饭、看书、睡觉。你没有仔细看过这些回廊、这些灯笼、这些莲花池。今晚你看了,确实很美,确实很贵。
一间又一间房间,像迷宫一样。回廊分岔又合拢,合拢又分岔。两个队员已经记不清自己转了几个弯了,他们只是跟着你们走,走过一道又一道纸门,走过一个又一个庭院。他们大概在想,如果没有人带路,他们很可能走不出去。你也在想,如果没有人带路,你可能也走不出去。
你住了好几年,你只记得从大门到寝室的路,其他的房间你从来没有去过。
终于到了一个房间。童磨松开你的手,走到一扇纸门前,为你们拉开了门。
纸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焚香的味道,是食物的香气,混着木头的清香和花的芬芳。两个队员在你身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叹。
这是你平常上学回来休息的寝室。
你太熟悉了。
敞开的衣柜里,摆满了各种昂贵的振袖和服。无惨买的,童磨也买的。无惨买的是素雅的,深蓝,墨绿,暗红,剪裁考究,面料上乘。童磨买的是华丽的,金色,粉色,白色,绣着繁复的花纹,每一件都像艺术品。他们俩买衣服的风格截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贵。香水,进口的,法国的,摆在衣柜的隔层上,瓶子在烛光中折射出斑斓的光。化妆品也是进口的,你不太用,但童磨总是买了放在那里,说“夫人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你还没有用到,柜子已经快放不下了。
一旁的书架上,放着你平常阅读的书籍。
线装的古籍,汉文的,日文的,还有一些梵文的经文。那是你闲暇时翻看的,不是宗教用途,只是觉得那些古老的文字很好看。烫金包装的外国书,英法的,你读原版。无惨让你学外语的时候顺便也帮你买了很多原文书,小说,诗集,还有一些科学著作。你看了几本,还有一些没拆封。这是你寝室的日常物件,你看惯了,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现在,房间的中间早已放置好了一张很宽敞的檀木木案。
木案的纹理在烛光中像流动的云,案上的摆件让你愣了一下——精美的三文鱼、鲷鱼海鲜刺身,切得薄如蝉翼,摆盘像一幅画。黑瓷小碟子里,鹅肝寿司,鱼籽寿司,海胆寿司,每一贯都精致得像工艺品。让人食欲大开的水果拼盘,芒果,草莓,蓝莓,猕猴桃,切成各种形状,摆成孔雀开屏的样子。
一瓶未开封的法国红酒,酒标是你认得的牌子,年份很好。案下还有一件只能在日本旧贵族家庭中见到的插花艺术品,白色的百合,紫色的鸢尾,几枝细竹,插在青瓷的花瓶里,姿态优雅得像一位正在沉思的公主。
两个队员站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
灰蓝色羽织的那个嘴巴张着就没有合上过,深灰色羽织的那个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他们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世面。
你理解他们。
你第一次被童磨带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因为有人为你做了这些。无惨不会做这些,他爱你,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
童磨会。他是教主,他习惯了用这些外在的东西表达心意。
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他做了,做了很多年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在你上学的时候,在你以为他只是个笑嘻嘻的、欠揍的、让人想把他头拧下来的上弦二的时候。他让人准备这些,让人布置这个房间,让人在你毕业的这一天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你今天毕业的,你没有告诉他,大概是黑死牟说的,大概是无惨说的,大概是他自己查的,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了,他准备了。
不止那两个队员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就连当过神祇的你,都觉得太奢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