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坐在廊下,ipad架在膝上。
高天原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天边那轮永远不会沉下去的太阳开始向西倾斜,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刚看完一部迪士尼公主电影,《灰姑娘》,这是他在飞机上看过的,但他又看了一遍。他喜欢这个水晶鞋和南瓜马车的画面,他喜欢仙女教母说“只要保持勇气和善良,奇迹就会发生”的画面。他不太听得懂英文,但现代日语字幕他认得了。天照教过他,在那些傍晚,他们一起坐在廊下看云的时候,她拿出识字卡片一张一张地教他念。
缘一学得很慢,但天照不急,慢慢教。
他现在能看懂大部分字幕了,这让天照很高兴。
怀里的狗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和服,假发有点歪了。
他伸手把假发扶正,继续看着屏幕上灰姑娘在舞会上和王子跳舞的画面。他想,如果灰姑娘继母不虐待她,她就不会有仙女教母;如果她不去舞会,就没有水晶鞋;如果王子不拿着水晶鞋全城寻找,她就只是那个灰扑扑的女孩,不会变成公主。那些“如果”让缘一想起了很多事。
他按了暂停,画面停在灰姑娘和王子对视的那一刻。
他把狗熊放在廊下让它靠着栏杆坐好。
站起来走到庭院里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橙色的太阳。高天原的太阳不是真正的太阳,是天照的居所。她每天从那里出发坐着八咫乌天车去巡视神域,傍晚再回来。这时候她应该快回来了,缘一一个人坐着看云,等她的天车从云层里钻出来天就快黑了。
缘一想起那天在飞机上,他解开扣子给老师看那道伤疤。老师别过脸去了,不敢直视他。他知道老师为什么不敢看,因为那件事。
那天晚上他七十三岁,站在七重塔下等着。他等了一整夜从黄昏等到月升,等到那个时刻。芦苇花海很安静,风很大,月亮很亮。他看见远处有两道身影走过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紫色蟒纹羽织,六只眼睛,矮的那个蒙着面纱。
他知道他们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认出了兄长的刀,认出了老师走路的姿势。
他们来杀他,缘一知道。他不怪他们,他就是来送死的,不是来报仇的。他等了很多年,等那一天等兄长来杀他,等老师来送他。
他想,如果兄长杀了他,兄长会不会好过一点?如果他死了,老师是不是不用再担心无惨会被他杀死?如果他不在了,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躲着他了?所以缘一去了,站在七重塔下没有再躲藏。
那刀很快,砍伤兄长的脖子,然后自己站着死了。他看见自己分成两半,上半身还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看见月亮、芦苇花海,看见老师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蹲下来捡起那支短笛,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迹,包好递给了兄长。他想叫一声“老师”,但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天照的天车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八咫乌拉着车,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缘一抬起头看着那辆天车从天边驶来,他想,天照大人回来了。天车降落在庭院里,天照从车上跳下来,穿着那件白色的十二单,头戴金冠,手里拿着八股勾玉。她的妆面还是那么精致,自从她迷上日漫以后她每天上班都化全妆。
“今天看什么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勾玉放在廊下的托盘里,开始卸金冠。
“灰姑娘,看了三遍。”
“三遍?你就那么喜欢灰姑娘?”
“她穿裙子很好看,我也想穿。”
“你穿,我给你做。高天原的裁缝什么都会做。”
“不是裙子,是那件蓝色的。她去舞会穿的那件。”
“蓝裙子?行,明天就让裁缝来做。”天照把金冠放好,在缘一旁边坐下来也看着天空开始卸妆。她把假睫毛摘下来放在手背上,缘一看着她,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东西。“这个,贴眼睛上的,显得眼睛大。”天照耐心解释道。
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开口了:“天照大人,你妹妹,杀过我。兄长也杀过我。”
天照握着化妆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化妆棉放下来转过脸看着缘一,她的眼睛,那双和你很像的眼睛,在暮色中很深很亮。
“我知道。”天照说,“所以我才去三途川把你捡回来。”缘一看着天照,等着她继续。
“我妹妹那个人,她不是坏,她只是太爱无惨了。她爱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不管对错。她杀你这件事,她从来不提。我以为她忘了,其实她记得,只是不敢说。她怕说了,缘一你就不会原谅她。”天照替你说话。
“我原谅她了。”缘一说,“很早以前就原谅了。在七重塔下,她给我捡笛子的时候,我还没死透,还有一点意识。我看见她蹲下来捡那支笛子,擦干净,包好,递给我兄长。她不知道我看见了。那天风很大,芦苇花海很吵,她以为我听不见。我听见了,她对兄长说‘这是缘一的东西,你留着’。我原谅她了。从那一刻就原谅了。”
天照看着他,“你兄长呢?你也原谅了?”
“没有原谅。因为根本不需要原谅。兄长没有做错什么。”缘一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他杀我是对的,因为我不死,无惨先生就会死。无惨先生死了,老师会难过。老师难过,兄长也会难过。我不希望他们难过。所以我死,是最好的选择。兄长做了对的选择,不需要我原谅。”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天照大人,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你把我修好了,让我活过来。活过来以后,我又可以见到兄长了,可以叫你天照大人了,可以坐在廊下看云了。这很好,那刀不疼了,那道疤也不疼了。都过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狗熊的假发,把它又扶正了一些。
而远在美国公寓的无惨此时已经起身了,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论文,关于神经胶质瘤的最新研究。无惨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移动着,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在想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