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探子来报的时候,你正在灯下读信。你不敢告诉无惨,你知道他被缘一砍成重伤以后,那个名字成了他的梦魇。
午夜时他会浑身冷汗,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然后把你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所以你没有惊动无惨,你是把探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黑死牟:“继国缘一找来了。”
黑死牟跪坐在你面前,六只眼睛同时睁开。他没有说话,起身去拿了虚哭神去。
你们来到原野外的七重塔。
夜风很大,吹得芦苇花海像波浪一样翻滚。月光很亮,每一根芦苇都像被镀了银。缘一站在那里,背对着你们,大红色的羽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老了,七十三岁,你想,距离他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了六十年,他从一个十岁的、呆呆的、会靠在你肩膀上听琴听到睡着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人。
你站在远处,蒙着面纱,容颜依旧。黑死牟站在你身侧,六只眼睛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他的刀已经出鞘了。
缘一转过身来。曾经清澈的眼睛浑浊了,失去了年轻时的光芒,像两颗被岁月磨花了的玻璃珠。他看着黑死牟——他曾经的兄长,那个会在他踢被子时给他盖好、在他走路摔倒时把他扶起来拍掉土、在他离家出走时站在门后没有出来送他的兄长。
如今兄长大人成了鬼,六只眼睛的恶鬼。他的目光从黑死牟身上移开,落在你身上。你蒙着面纱,故意别开脸。但缘一认出了你,他一言不发,浑浊的泪水从他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那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你们流的。
为他的兄长,为他的老师,为你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是他的家人,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们变成了鬼,站在他面前,他们要自相残杀。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廊下弹琴喝茶看云,兄长在身边,老师在身边。
为什么他们变成了这样?
“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身形一滞。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那么多人,承受过那么多痛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悲。此刻他觉得自己可悲了,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一句平静的话,剥开了所有的伪装。缘一的本意是“你原本可以过得更好,兄长”。
你在缘一的眼睛里看见了真切的悲悯,是弟弟对哥哥的心疼。
黑死牟暴怒了,他的刀挥起来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只有你如此特别?”
刀光划过夜空,缘一也拔刀了。他七十三岁了,四十年没有握过刀了。他的刀还是很快,一刀斩在黑死牟的脖子上。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旋即缘一不动了。黑死牟的刀还举在半空中,缘一站着,眼睛睁着,手还握着刀,保持着挥刀后的姿势。
缘一站着死了。黑死牟的刀落下了,从缘一的肩膀斜劈下去,将他斩成两半。有什么东西从缘一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一只短笛。
很小,很旧,竹制的,颜色已经发黄了。那是严胜做的,在他还不是黑死牟的时候,在他还是个会心疼弟弟的哥哥的时候。
缘一的离家出走的包袱是老师打包的,衣服是严胜叠的。严胜把这只短笛塞进包袱里,没有告诉任何人。缘一在离家后的某一天翻包袱时发现了它,他知道是兄长放的。从那以后,他一直将短笛带在身边。
六十年。
你从芦苇花海里走出来,在缘一的尸体旁蹲下来。你把那只断裂的短笛捡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迹。笛身已经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再也吹不响了。
你把它包好,递给黑死牟。黑死牟接过那包短笛,六只眼睛都闭上了。随后你一言不发地蹲下来挖地。芦苇花海的泥土很松软,你用手指挖出一个浅坑。黑死牟走过来也在你旁边蹲下来,帮你挖,把泥土翻开。
你们把缘一的遗体放进坑里,把土推回去。你跪在坟前没有哭,黑死牟站在你身后。月光照在芦苇花海上,风吹过,像下了一场雪。
你站起来,转过身,走了。黑死牟跟在你身后。
你们都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你站在无惨面前,无惨正在看书,他放下书看着你。
“缘一终于死了。”你这个算是喜讯的消息告诉无惨。无惨不言语,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灯。他在黑暗中抱着你,你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是如释重负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