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如果方知渡就是"摆渡人",那他出现在她身边,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继续他的研究。他想知道,那个被他囚禁了四十七天的女孩,会变成什么样。他想知道,创伤会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他想知道,他的"作品"最终会走向何方。
沈渡睁开眼睛。照片里的男人依然站在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河水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像是凝固的金属。
"王叔。"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东河大桥下游两公里。"王建国说,"就是发现第二个受害者的河段。当年我们排查了所有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那片区域的人,但这张照片……被我抽掉了。"
"照片是谁拍的?"
"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夹在卷宗里的,没有标注拍摄者,也没有标注拍摄时间。但根据照片的冲印日期,应该是案发后第三天。"
案发后第三天。沈渡在心里计算。她被囚禁的第四十七天,"摆渡人"突然消失了。铁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她在黑暗中等了三天,直到陆征带队破门而入。也就是说,案发后第三天,她还在地下室里。
而方知渡站在离那个地下室不远的河边。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P-0037。像是某种档案编号。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人在刻意保持冷静。
"P-0037……"沈渡喃喃地念出来。
"我查过这个编号。"王建国说,"不是我们警方的编号体系,也不是检察院的。我不知道它属于谁。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编号的格式,和方知渡发表论文时引用的案例编号一模一样。"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论文。案例编号。方知渡在论文中使用过这种编号格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张照片可能是方知渡自己放进卷宗的?还是意味着有人用方知渡的编号体系来标注了这张照片?
沈渡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谢谢你,王叔。"她说。
王建国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说:"沈渡,你要小心。当年我删掉这张照片,不只是因为有人给了我钱。还因为……我查过这个人。"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王建国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的过去像被清洗过一样干净。一个心理学教授,没有任何可疑的记录,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但就是这种干净,让我害怕。真正干净的人不存在。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阴影。除非……他有能力把阴影藏起来。"
沈渡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知道,正常只是表象。在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
"王叔,"她没有回头,"如果方知渡就是摆渡人……那他这十二年来对我做的一切,算什么?"
王建国没有回答。
沈渡也没有期待回答。她拿起包,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王叔,"她说,"你当年收的那笔钱,是多少?"
"五十万。"王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五十万,买了一条人命的真相。"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再次抽出那张照片。她盯着照片里的男人——那个站在河边的、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
她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恐惧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决心。那种决心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不会打草惊蛇。她不会质问方知渡。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看到了这张照片。
她会继续和方知渡合作。继续做他的学生,他的研究对象,他的……实验品。
但这一次,角色会反转。
她不再是被观察的那一个。
她会成为观察者。
沈渡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包里,然后走下了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她的眼睛里只有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