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指在手机的边缘微微收紧。"多名?具体是多少名?"
"项目报告里没有列出具体的名单。"陆征说。"但我查了方知渡当时所在大学的研究生名册。2012年到2014年之间,他名下一共有七名研究生。其中六名已经毕业,从事正常的学术或临床工作。但第七名——"
"周然。"沈渡说。
"不是周然。"陆征说。沈渡愣了一下。"第七名是一个叫陈维的人。他在2013年退学了,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我查了他的身份证信息——他最后一次使用身份证是在2014年,在一个加油站。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踪迹了。"
陈维。这个名字在沈渡的脑海中没有引起任何涟漪。她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一个方知渡的研究生,在摆渡人案件发生的同一年退学,然后彻底消失。
"还有别的吗?"沈渡问。
"有。"陆征说。"我查了方知渡的学术活动记录。2014年到2016年之间,他频繁地出差——平均每两个月一次,目的地分布在全省各地。出差的理由都是学术交流和田野调查,但具体的交流对象和调查内容没有记录。"
沈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频繁的出差,没有记录的调查内容——如果方知渡就是摆渡人,那这些"出差"很可能就是他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旅程。
"陆征。"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子弹。"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需要你帮我申请对方知渡的正式调查。"沈渡说。"不是秘密调查,是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渡能听到陆征的呼吸声——均匀的、有力的,但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沈渡。"陆征最终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正式调查启动,方知渡就会知道。他会请律师,他会销毁证据,他会——"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但我不能再等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受。
"苏眠说摆渡人会回来。"沈渡说。"周然说方老师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方知渡的论文描述了我的经历。卷宗被篡改是为了保护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块被反复锤打的钢铁。
"我不会放弃。我会找到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有多可怕,不管它会把我推向多深的深渊。我已经从深渊里爬出来过一次了。我不怕再爬一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沈渡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她耳中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我会帮你。"陆征最终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他用力地敲进了现实的木板里。"我们一起。"
沈渡闭上眼睛。月光——不,是阳光。是五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透过皮肤传到肌肉,再传到骨骼,像是一杯温热的茶在她的身体里缓缓流淌。
"谢谢你,陆征。"她说。
"不用谢。"陆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沈渡,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苏眠,有所有相信你的人。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
沈渡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在走动,孩子们依然在花园里追逐嬉戏。这个世界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五月的阳光是金色的,温暖而明亮。它照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在每一栋楼房的屋顶上,照在每一个行人的肩膀上。它不偏不倚,不增不减,平等地照耀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善的和恶的,美的和丑的,光明的和黑暗的。
沈渡伸出手,让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能看到阳光在她的皮肤上形成的光斑,能看到光斑中漂浮的微小灰尘颗粒,能看到她手背上细小的血管和淡淡的青色。
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年前被释放后的第一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从深渊里爬出来了,以为阳光就是终点。
但现在她知道了——阳光不是终点。阳光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从深渊到阳光之间,还有一段漫长的、布满荆棘的道路要走。而她现在正站在这段道路的起点上,准备迈出第一步。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桌面上的资料一份一份地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收藏品。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线索,每一个线索都是一块拼图,而这些拼图最终会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真相。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书架上。然后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暗流汇聚,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她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确认自己不会再回头。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五月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温暖和花香。绿萝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绿萝的青涩气息和远处飘来的花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时刻的味道。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将走进一个更深的黑暗。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她有陆征,有苏眠,有所有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深渊在凝视着她。但她也在凝视着深渊。
而这一次,她手里握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