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沈渡无法辨认的东西。像是在说"谢谢你没有继续问",又像是在说"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苏眠就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了。但那一两秒已经足够。沈渡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个裂缝——一个苏眠拼命想要掩盖的裂缝。
苏眠继续整理文件。咨询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渡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渡一边处理手头的文件,一边用余光观察苏眠。苏眠的表现和往常一样——高效、专注、偶尔抬头冲沈渡笑一下。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苏眠在翻阅文件的时候,手指会在某些页面上停留更久,像是在阅读某些特定的内容;苏眠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沈渡桌上的来访者档案,那个扫视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苏眠在起身倒水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瞥一眼沈渡的电脑屏幕。
这些细节单独来看,每一个都可以用"无心"来解释。但当它们被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一个图案——一个苏眠在"观察"沈渡的图案。
沈渡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地下室里学到的东西——恐惧会改变一个人的感知。在恐惧中,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铁门外面的脚步声是快还是慢,呼吸声是重还是轻,钥匙插入锁孔的角度是正还是偏。这些细节在平时毫无意义,但在恐惧中,它们是生死攸关的信号。
现在,沈渡又回到了那种状态。不是恐惧,而是警觉。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清醒的警觉。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苏眠的背景信息。
她先查了苏眠的学历。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本科四年,成绩优秀,顺利毕业。这些信息和苏眠简历上写的一致,可以在学校的学籍系统里查到。学历是真的。
然后她查了苏眠的家庭背景。苏眠说自己来自南方某小城市——一个叫"清河镇"的地方。沈渡在地图上搜索了"清河镇",找到了好几个同名的小镇,但没有一个和苏眠描述的对得上。苏眠说清河镇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老桥,桥头有一棵大榕树。但沈渡查遍了所有叫"清河镇"的地方,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同时拥有河、老桥和大榕树的。
她又查了苏眠的身份证号码。苏眠的身份证显示她确实来自那个省份,但身份证上的地址指向的是一个已经拆迁的旧城区。沈渡试着联系当地的派出所,但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开始查苏眠的社交媒体。苏眠的微信朋友圈很活跃,经常发一些美食、旅行、猫咪的照片。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苏眠的朋友圈里没有任何家人的照片。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亲属。她的朋友圈里只有她自己、食物、风景和猫。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朋友圈里没有任何家人的痕迹。
这不正常。
沈渡又查了苏眠的社保记录。苏眠的社保是从三年前开始缴纳的,缴纳单位是沈渡的心理诊所。在那之前,没有任何社保记录。三年前之前,苏眠像是不存在一样——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的痕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年前之前,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沈渡又试着搜索苏眠的名字加上"摆渡人"作为关键词。搜索结果为零。她又搜索了苏眠的名字加上"受害者"。结果依然是零。苏眠和"摆渡人"案件之间,在公开信息里找不到任何联系。
但沈渡知道,没有联系本身,就是一种联系。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用假身份进入了一家心理诊所,成为了"摆渡人"案件唯一幸存者的助理。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策划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苍白而冷峻。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眠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苏眠的自拍——她站在一片花田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笑容灿烂。那是一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快乐的年轻女孩。
但沈渡现在知道,那个笑容可能是假的。
就像苏眠的简历一样——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真实。干净到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沈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苏眠的那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被囚禁的人,总是会闻到恐惧的气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的一扇门。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苏眠的轮廓。那个轮廓不再是她熟悉的、开朗的、笑眯眯的助理,而是一个陌生的、模糊的、藏着秘密的影子。
苏眠不是她声称的那个人。
沈渡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苏眠。简历太干净。家庭背景查无此人。社交圈无家人。三年前之前无记录。知道被囚禁的人会闻到恐惧的气味。"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她是谁?"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