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视线穿过泪水的模糊,穿过恐惧的迷雾,试图看清他的脸。但他的脸永远是模糊的,永远是被帽子和阴影遮住的,永远是一个你看不清的轮廓。
"为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很小,像一根细线在风中颤抖。
摆渡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他的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能感觉到光线的温度——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像一盏手术灯,明亮、锐利、无处可藏。
"因为我想看看。"摆渡人终于说。
"你想看什么?"沈渡问。
"我想看看,"摆渡人说,"创伤如何重塑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不是那种恶意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纯粹的兴奋,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了新的现象。那种兴奋让沈渡的恐惧更深了一层,因为恶意是可以理解的,但好奇是不可理解的。
"你是谁?"沈渡问。
摆渡人笑了笑。他的嘴唇弯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也跟着弯起来,像一条被拉直的蚯蚓又重新蜷曲了。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回声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
然后他转身,向铁门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那是铁门被关上的声音,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的、尖锐的,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黑暗。
沈渡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汗。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的、黏腻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她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颊上,像一条条细细的黑色丝线。
她能闻到自己的汗水味——咸的、酸的、带着一丝铁锈的腥味。那是恐惧的味道。十二年来,她一直在闻这个味道。
沈渡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像一面被敲得快要碎裂的鼓——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一百三十次,一百四十次。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布料里。她的后背全是汗,汗水浸透了睡衣,在床单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梦。
又是梦。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她能闻到地下室的霉味,能感受到地板的潮湿,能看到摆渡人的身影。那些感官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身体里,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她走多远,它们都会在某个夜晚突然苏醒,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挣脱牢笼,扑向她。
沈渡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里有灰尘在飘浮,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旋转。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
凌晨三点。
和上次一样。每次做噩梦,都是凌晨三点。好像她的潜意识在和她约定——凌晨三点,我们见面,在那个地下室里。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不要回忆。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银白色的,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翠绿,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叶子的边缘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晕,看起来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耳朵,在倾听夜晚的秘密。
沈渡看着绿萝,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从一百四十次变成一百二十次,从一百二十次变成一百次,从一百次变成九十次。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轻一些,像一面鼓被敲得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只剩下余音。
她想起了方知渡的论文——"极端创伤可以创造新的人格"。
她想起了苏眠的眼泪——"你和我一样,你也是幸存者"。
她想起了陆征的声音——"你可以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