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沉默了。
咨询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我……我只是有点累。"沈渡说。
陆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克制的关切。沈渡知道,这是陆征的方式——他不会说"你辛苦了"或者"你需要休息",他只会用那种锐利的、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你,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陆征。"沈渡说。
"嗯?"
"你……你相信创伤可以被治愈吗?"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见过太多创伤,有些被治愈了,有些没有。但……但我相信一件事。"
"什么?"
"我相信,人可以带着创伤活下去。"陆征说,"不是治愈,是……共存。创伤不会消失,但人可以学会和它一起生活。就像……就像一道伤疤,伤疤不会消失,但人可以学会不再去抠它。"
沈渡看着他,心里有一丝微微的暖意。
陆征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的话总是很短、很直接、像刀子一样精准。但正因为如此,他的话才有分量。
"谢谢你。"她说。
陆征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嗯?"
"那个孩子……我会查的。"他说,"你……你照顾好自己。"
沈渡点了点头。
陆征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
她想起了她和陆征的过去。十二年前,她从那个地下室被救出来的时候,陆征是负责她案件的刑警之一。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十岁不到,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眼睛里还有一股没有被磨灭的锐气。他负责给她做笔录,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陆征没有逼她。他只是每天来医院,坐在她床边,不说话,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他坐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是"水"。
陆征给她倒了一杯水。温的,不烫不冷,刚刚好。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不是那种经常见面、经常打电话的朋友,而是那种……你知道他一直在,你知道你可以打电话给他,你知道他会来的那种朋友。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找陆征帮忙,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违反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规则?她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她应该遵守职业道德,应该保护来访者的隐私。但……但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干涸的眼睛。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渡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有一片公园,绿色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了陆征的话:"人可以带着创伤活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的话:"沈渡,你今天是正常的。"
她想起了陈薇的话:"你也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想起了李默的话:"我值得被爱吗?"
这些话像一条条细细的线,在她心里交织、缠绕,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她不知道这张网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必须继续走。
即使前方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