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
她不觉得自己勇敢。十二年前,她从那个地下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精神崩溃,连阳光都不敢直视。她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正常走路,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正常说话,花了八年时间才学会……假装自己是正常的。
这不是勇敢。这是……求生。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说:"谢谢。"
陈薇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沈老师。"
"嗯?"
"你以后还会做噩梦吗?"
沈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会。"她说,"但……我会努力。"
陈薇点了点头。"我也会努力。"她说,"我……我会努力不再做噩梦。"
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
她知道,陈薇会好起来的。她会离开那个暴力的丈夫,会带着女儿开始新的生活,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她会好起来的。
但沈渡自己呢?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咨询室里还残留着陈薇的气味——不是恐惧的气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泪水的咸涩。沈渡能分辨出这些细微的气味,就像她能分辨出恐惧的味道一样。这是深渊给她的礼物,也是深渊给她的诅咒。
她想起了陈薇的话:"你也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的话:"沈渡,你今天是正常的。"
她想起了十二年前,方知渡教授坐在她床边,轻声说:"沈渡,你活下来了。你很勇敢。"
勇敢。
也许吧。也许她确实勇敢。也许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着,却依然往前走。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一片公园,绿色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树,想起了陈薇刚才说的话——"我值得被爱"。
这句话,她自己能说出口吗?
她不知道。
沈渡转身走回书桌,拿起陈薇的档案,在上面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五次咨询。来访者宣布决定离开施暴者,已有具体计划(姐姐收留、存款支撑、安全措施)。情绪状态积极,自我认同感明显提升。我值得被爱练习效果显著。建议下次咨询讨论离开后的心理适应和可能的反复。"
她合上档案,放进抽屉。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新长出的嫩芽是浅绿色的,像一只小小的拳头,正在缓缓展开。
"你也好好的。"她轻声说。
绿萝没有回答。
但沈渡觉得,它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