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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第1页)

开皇九年,隋。

南北混一,天下归隋。

自永嘉南渡以来三百年,九州割裂、胡汉相残、兵戈不息、白骨成丘。无数王朝走马灯般起落,无数姓氏宗族湮灭风尘。而今长江天堑被五十万隋军踏破,金陵城破,玉树□□花歇,南陈覆灭,三百余年魏晋南北朝大乱世,终于尘埃落定。

天下人皆欢腾。

百姓走出百年战火,以为盛世终临,以为往后岁岁太平、再无离乱。市井重启炊烟,商旅重通南北,州县裁撤兵甲,流民归乡垦田。大隋的晨光,浩荡铺展在破碎百年的华夏山河之上。

唯独沈砚,无喜无悲。

他站在长江北岸,看着千帆渡江、隋旗遍插江南,听着四下万民欢歌,心底只有一片旷古的荒芜。

这一年,沈砚三百零三岁。

他从北魏太和年间走来,亲历汉化新风、六镇烽烟、河阴血屠、魏分东西、齐周杀伐、南朝残梦。他亲手埋葬父母,亲眼见尽人间骨肉离散、亲情易碎。南北朝一朝,耗尽了他此生所有对家庭、对圆满、对烟火人间的渴望。

永生者最可怕的,从不是不死不灭,而是看得太透、记得太全、失去太彻底。

乱世三百年,他一次次看见:凡人拼尽一生所求的安稳,在王朝大势面前不堪一击;凡人倾尽所有守护的亲情,在战火兵戈面前薄如蝉翼。

于是南北一统那日,他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心。

他收起那方伴他三百年的白玉砚,妥帖藏于怀中,从此褪去所有年少温柔、所有悲悯贪恋。他不再靠近任何家人羁绊,不再期许任何人间圆满。南北朝既定——此生亲情,永不再染。

天下归隋,万物更新,他改换姓名,从此江北市井,化名沈默。

默者,不言、不争、不念、不留。

他打算在这新生的大一统王朝里,静默独行,冷眼观世,不再与人深交,不再为谁停留,任凭岁月千年流转,孤身看尽后世兴亡。

隋文帝杨坚,代周建隋,勤政克己,厉行节俭,整肃吏治,轻徭薄赋。开皇初年的大隋,是真真正正的盛世开端。

帝王励精图治,百官勤勉奉公,律法严明,均田复行,仓廪充盈。短短数年,北地荒芜尽复,江南残破重兴,南北商旅互通,水陆要道通畅,华夏大地,迎来了自汉亡之后最安稳、最富庶的时代。

史称开皇之治。

盛世烟火,温柔包裹九州。百姓安居乐业,孩童不识兵戈,老者安享余年。世人皆道,隋文帝千古明君,大隋基业万年。

沈砚混迹市井,隐于人间。

他见过最烂的乱世,故而最懂这盛世来之不易。他看农人春耕秋收,不用再惧兵祸;看书生夜读寒窗,不用再惧屠城;看舟船往来江河,不用再惧劫掠。

可他依旧冷漠。

盛世再暖,暖不透一颗见过三百年尸山血海的心。

他居于扬州城外一处荒村小院,赁田自耕,闲时读书,昼看山河新色,夜听江风滔滔。不仕、不商、不交友、不结邻。方圆数里,无人知晓他来历,无人知晓他年岁。

世人皆有牵绊,唯他一身空寂。

他以为,往后千年,皆是如此。

直到开皇九年冬,风雪渡江,一人踏雪而来,叩响了他柴门。

那一日,江南初定,大雪漫天。

金陵战火余烬未凉,江南无数遗民北渡求生。风雪阻断道路,无数路人困于江北荒途,饥寒交迫,倒毙道旁者比比皆是。

沈砚本不欲多管。

百年乱世教会他:救人无用,乱世吞人,盛世亦会倾覆,所有温存终是泡影。

可柴门叩声,轻而稳,不慌不乱,不像濒死流民的乞怜,反倒带着一种镇定自持的风骨。

他推门。

风雪扑面而来,立在门外的,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肩头落满白雪,发髻微乱,却身姿挺拔、脊背不弯。眉眼清疏,瞳色极亮,不带半分孩童怯懦,反倒藏着阅尽亡国的沉静与通透。

她手中握着一支简陋竹笔,指腹磨出厚茧,是常年握笔书写的痕迹。

见门开,少女微微垂首,礼数周全,声音清泠,压着风雪:“晚辈徐瑶,江南金陵人。国破家亡,北渡避寒,风雪迷路,恳请先生容我暂避一宿,天明即走,绝不叨扰。”

这是沈砚与徐瑶的初遇。

干干净净,坦荡磊落,无乞怜、无狼狈、无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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