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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第1页）

赵师傅的妻子叫赵秀兰。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赵师傅的爱人”，她说她有名字。她是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的，同事跑来跟她说“你家里出事了”，她没问什么事，手机已经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她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膝盖磕在货架上，磕破了皮，她没有感觉到疼。

苏棠是在殡仪馆的走廊里见到她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红色的，很鲜艳，像是专门为了今天穿的。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绞动。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赵大姐，我是苏棠。关于赵师傅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聊聊。”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苏棠。她的眼睛很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你们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早就跟我说过。他说锅炉房的那个炉子不行了，漏气，迟早要出事。我说你跟上面说呀，他说说了，没人管。我说那你别下去了，他说我不下去谁下去。他是那种人，见不得别人受苦。别人受苦，他比自己受苦还难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水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碎成无数个细小的水珠。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爱你’这种话。他只会说‘饭在锅里’‘衣服在柜子里’‘我今天加班’。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锅炉房有点事’。我说‘那你注意安全’。他说‘嗯’。然后他走了。他走了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赵秀兰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小、压抑、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黑暗中发出绝望的吱吱声。苏棠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后来，苏棠去了赵师傅的家。那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她用手机照着爬上去。门口放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敲了敲门，赵秀兰开的门，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她把苏棠让进屋，给她倒了一杯水。客厅很小，沙发上的弹簧坏了，坐上去会陷下去。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是初中数学，页脚折了，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赵秀兰的女儿在里面房间里写作业，没有出来。

苏棠坐在那个凹陷的沙发上，环顾四周。电视机还是老式的，不是液晶的，是那种大屁股的。电视机柜上放着赵师傅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拍的，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锅炉房门口，笑得很憨。

“这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赵秀兰说，“他不爱拍照。我说你拍一张，万一哪天……他没让说完。”

苏棠的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赵师傅，大概三十出头，头发还很黑，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深。他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他会死在那个锅炉房里，死在那些他亲手修过无数遍的管道下面。他也不会想到，会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喝着他老婆倒的水，看着他的照片，替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