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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第1页）

赵师傅死在供暖管道下面的那个早晨，气温零下八度。那是这座城市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供暖锅炉房的铁门半开着，从里面涌出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浓雾，把周围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赵师傅被人发现的时候，正仰面躺在管道沟里。他的头枕在一根粗大的供暖回水管上，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沫，那是中毒后呕吐留下的痕迹。他的工装被暖气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冒着微微的热气。暖气水不是纯净的，里面加了化学药剂，有一股刺鼻的、像臭鸡蛋一样的味道。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把管钳，钳口卡在一颗锈死的螺丝上，拧到一半，没拧动。他再也没能拧动它。

锅炉房的工友最早发现他。老陈头跟赵师傅搭班，早上六点交班，等到六点半赵师傅还没来，打手机没人接，老陈头骂了一句“又睡过头了”，自己去锅炉房巡检。推开门，看到管道沟的盖板掀开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捂住鼻子，走近一看，赵师傅躺在沟里，脸已经发紫了。老陈头的腿一软，扶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哆嗦着摸出手机，拨了120。急救车来了，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煤气中毒。锅炉房的燃烧器老化，一氧化碳泄漏，管道沟里通风不好，赵师傅下去检修的时候，吸入了高浓度的一氧化碳。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毒，无色无味，你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头晕恶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到的时候，锅炉房已经被封闭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测量一氧化碳浓度，仪器上的数字在跳，还在超标。苏棠站在锅炉房门口，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和锅炉房的管理员说话。管理员姓钱，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说话的时候嘴里不断呼出白气。他一直在说“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上面的事情我不清楚”，说了好几遍，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林清弯腰钻进了管道沟。

沟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管壁上全是锈，伸手一摸，一手红褐色的铁屑。管道的保温层已经破烂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铸铁管，有几处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在寂静的管道沟里回荡。赵师傅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指甲也是黑的。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体征。他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散大，像两颗黑色的弹珠嵌在灰白色的眼眶里。他的眼角有泪痕，不是哭的，是中毒后身体的一种反应。但那两道泪痕，看起来像一个无声的哭过的人。

林清开始做体表检查。他翻开赵师傅的眼皮，检查瞳孔。他用手指按压赵师傅的指甲，观察毛细血管的反应。他从赵师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他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检修记录：

“12月3日，锅炉房燃烧器异响，烟道有回烟。上报，未处理。12月10日，一氧化碳报警器故障，上报，未处理。12月15日，换热站压力不稳，上报，未处理。12月20日，再次上报燃烧器问题。答复：等开春再修。”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不能再等了。会出人命的。”

林清把那张纸放进证物袋。他低下头，在赵师傅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老赵，你是对的。不能再等了。”

赵师傅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嘴唇的翕动。但林清读到了。

那不是声波，是振动。一种很微弱的、从骨头传过来的振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鼓声穿过大地，穿过管道，穿过层层叠叠的混凝土和钢筋，传到了林清的脚底，传到了他的脊椎骨里。那些振动拼凑成了几个字——“他们……知道。”然后归于沉寂。

林清闭上眼，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他们知道。谁们知道？知道什么？知道燃烧器会死人？知道一氧化碳会超标？知道赵师傅会死在管道沟里？

还是他们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他们选择了等。等开春，等人来修，等出事，等人死。